風帶走了我，也帶走了所有枷鎖_第6章 6他們把我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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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我抬走了。

白色裹布蓋住全身。

擔架從客廳穿過，經過那塊我吐過血的青磚。

經過那個垃圾桶。

程令儀跟在後面。走到垃圾桶邊時，她停住了。

白色藥瓶還在裡面，露出半截。

她彎腰撿起來。

擰開蓋子。

倒出幾粒藥片在掌心。

不是白色的止痛片。

是淡黃色的廉價胃藥。

幾塊錢一瓶的那種。

她又擰開第二瓶。倒出來。

一樣的淡黃色藥片。

我看著她蹲在垃圾桶邊，掌心攤開，盯著那些藥片一動不動。

她想起來了。

昨天深夜，我趴在她門口。滿頭汗，嘴裡是血。

“媽，我疼。藥......垃圾桶裡的藥......”

她扔給我一本《弟子規》。

“背到心靜，就不疼了。”

那些藥根本不是止痛藥。

我早就買不起止痛藥了。

我只是把胃藥裝進止痛藥的瓶子裡。

因為有個瓶子在，我能騙自己還有退路。

可她連這個都奪走了。

她奪走的從來不是藥。

是我最後一點自我安慰。

程令儀的手合攏。

藥片被攥碎，粉末從指縫裡漏出來。

她站起身，跌撞撞走向我的房間。

門被推開。

書桌上的東西已經被她昨天翻過一遍。

她這次蹲在地上，從最底層抽屜深處摸出一個白色信封。

市腫瘤醫院的標誌。

她撕開。

診斷報告。我的名字。胃癌晚期。預期壽命三個月。

落款日期，三個月前。

她翻到背面。我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確診當天寫的。字跡很穩。

“止痛藥太貴了，我買不起。沒關係。”

程令儀的膝蓋撞在地板上。

信封裡還有第二張紙。

是一份明細清單。

公證費、火化費、骨灰處理費。

總計四千三百元。

旁邊是我的備註：全部積蓄。

她翻來覆去看那張清單。

四千三百元。

這就是我全部的錢。

她想起那張銀行卡。

被她塞進口袋，拿去給女德班“消業障”的那張銀行卡。

裡面曾經有八千塊。

墓地的錢。

我連最便宜的墓地都買不成了。

所以我改了主意。

去公證處，把骨灰撒進風裡。

不是因為灑脫。

是因為沒錢。

程令儀跪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清單。

她的肩膀在抖。

樓下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

遺體已經被接走了。

她衝到陽臺。

探出半個身子。

黑色車輛已經駛出小區大門。

“等一下！把我女兒還給我！”

沒有人聽見她。

她抓起手機。

翻找通訊錄。

手指劃了三遍，找到那個公證處的電話。

撥過去。

“喂，我是程聽竹的母親。我要撤銷她的遺囑。”

對方的聲音很平靜。

“程女士，遺囑人已去世，公證遺囑正在執行中。您無權撤銷。”

“我是她媽！”

“法律上，成年人的遺囑不需要家屬同意。”

電話被結束通話。

程令儀愣在原地。

手機貼著耳朵，聽筒裡只剩忙音。

她又撥了三次。第三次，對方直接沒接。

周素心站在客廳裡，一直沒走。她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

“令儀，人都沒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辦法事。我給你聯絡師兄，在家裡做七天超度......”

“滾。”

程令儀的聲音很低。

周素心皺了皺眉。

“你冷靜點。孩子走了是她的命。你越執著，她越走不乾淨......”

“我說滾！”

程令儀把手機砸過去。

手機撞在周素心肩膀上，彈到地面，螢幕碎了一道裂紋。

周素心的臉沉下來。

“程令儀，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

程令儀轉過身，看著她。

“你幫我什麼了？你讓我把她的藥扔了。

你讓我錄她的懺悔影片。你說她眼神太硬，沒跪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

“她死了。她疼死的。你幫了我什麼？”

周素心後退了一步。

“那是她自己業障深......”

程令儀抓起茶几上的竹板。

周素心轉身就走。

門在她身後重關上。

客廳安靜下來。

程令儀站在原地。

手裡握著竹板。

她低頭看著它。竹面光滑，磨出了一層油亮的包漿。那是打了十幾年攢下的。

手鬆開。竹板掉在地上。

她走回我的房間。躺到我的床上。把臉埋進我的枕頭裡。

枕頭上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