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走了我,也帶走了所有枷鎖_第5章 5我飄在天花板上
5
我飄在天花板上。
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
程令儀跪在床邊,兩隻手還抓著我的肩膀。
她的十個指頭嵌進麻衣裡,關節突起,指節泛白。
“程聽竹,你給我起來。”
她又推了一下。
我的頭無力地磕在枕頭上。
脖頸側面有一片暗紫色的斑塊。
“起來!我數三聲!”
她真的開始數了。
“一。”
推了一下。
“二。”
又推了一下。
“三。”
身下的軀殼紋絲不動。頭歪向一側,嘴唇烏青。
程令儀的手鬆開了。
她盯著自己手心裡沾上的冷意,十根手指張開又合攏。
床單上那張揉皺的血字條被她的動作帶到了枕頭邊。
她低頭看見那兩行字。
媽,我不恨你了。
因為我不要你了。
她把紙條抓起來,握緊拳頭。
“大逆不道。”
聲音啞了。
門鈴響了三聲。
她沒動。
門鈴又響了五聲。
周素心從客廳走過來,推開臥室門。
她是來做早課的,手裡還拎著一袋供香。
“令儀,門口有人按......”
她看到床上的我。
袋子從手裡滑落。供香散了一地。
周素心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
又把手指按在我的脖頸上。停了五秒。
“令儀。人沒了。”
“放屁。”
程令儀推開她。
兩隻手按在我的胸口,開始用力壓。
一下。兩下。三下。
肋骨發出一聲脆響。
斷了。
她沒停。繼續按。
周素心拉住她的胳膊。
“別按了!都有屍斑了,你按也沒用!”
“她沒死!”
程令儀甩開她的手,
“她在裝!她小時候就愛裝睡不理我!”
門鈴還在響。
周素心走去開門。
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外面。
一男一女。
手裡拿著資料夾。
“程令儀女士在嗎?我們是受程聽竹女士生前委託的遺囑執行機構。”
程令儀從臥室衝出來。
“什麼遺囑?”
女工作人員翻開檔案。
“程聽竹女士三個月前在市公證處辦理遺囑公證。
內容包括:遺體由指定機構火化,骨灰撒入南山懸崖,不辦葬禮,不設靈堂,不留墓碑。”
她頓了頓。
“家屬無權變更。”
程令儀搶過檔案。
上面蓋著紅章,有公證處的鋼印。
最下方是我的簽名。
她認得那個字跡。
從小她握著我的手,用舊英雄鋼筆一畫教出來的。
“不可能。她沒出過門。她怎麼去的公證處?”
“辦理日期是三個月前的9月15日。”
9月15日。
那天我去醫院複查。
她讓我一個人去的,因為女德班有講座。
我從醫院出來,沒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公證處。
把所有的事安排完。
然後回到家,按時跪下請安。
她什麼都不知道。
程令儀的手在發抖。檔案紙在她手裡嘩嘩響。
“我不同意。我是她媽。她的後事我說了算。”
男工作人員開口了。
“程女士,公證遺囑具有最高法律效力。如果您阻撓執行,我們將申請法院強制執行。”
程令儀攥著檔案,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臥室裡那具瘦到脫形的身體。
我在空中看著她。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很輕。
“聽竹,你連死都不讓媽管你了?”
我沒有回答。
工作人員走進臥室,展開白色裹布。
程令儀站在門口。她的手攥著那份檔案,指節嘎嘣響。
她沒有再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