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嫁東宮._第6章 翌日進宮時
」
翌日進宮時,天高雲淡,秋光正好。
皇后住在未央宮的椒房殿,殿內燃著清甜的沉水香,暖融融的檀木色籠著滿室。
我上前行禮,她讓翠屏扶我起來,指了旁邊的椅子讓我坐。
「聽說你和永安侯世子的婚事定了。」
皇后接過翠屏遞來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本宮想著,你是秦家的姑娘,長姐又是東宮的人,這婚事來來回回總繞不開宮裡,便叫你進來坐坐。」
我垂下眼:「謝娘娘記掛。」
皇后問了幾句聘禮的事,又問了合八字的吉日、嫁衣的繡樣。
我都一一答了。
她時不時地「嗯」一聲,指尖輕輕叩著杯壁,心思並不全在問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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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端了一盤點心進來。
我抬眼一看,正是我在東宮時常給皇后做的茯苓桂枝糕。
皇后看著那盤點心,眼神柔和了些。
「其實本宮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從你和你姐姐易位那天開始,本宮就知道太子遲早會後悔。」
我心頭一凜,提起裙襬就要下跪,被皇后用眼神制止。
「秦二姑娘。」
「本宮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
「娘娘請講。」
「你可是真心想要嫁給永安侯世子的?」
我怔了一瞬:「娘娘——」
「你只管說實話。」
皇后打斷我,語氣不容置喙。
「你若是不願意,本宮自有法子替你回絕這門親事,給你換一個稱心如意的夫君。」
「臣女是真心願意的。」
「陸世子待臣女極好,臣女心悅於他。」
殿內靜了一瞬。
皇后忽然笑了。
她放下茶盞,偏過頭,朝身後的屏風揚了揚下巴。
「都聽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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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有人緩緩走了出來。
是趙淵。
他今日穿了身玉白常服。
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陷,底下一片烏青。
他垂著眼,沒有看我。
殿裡沉水香升騰,四周闃然無聲。
皇后忽然一拍案几。
「趙淵!」
她厲聲叫了太子名諱,聲音倏然拔高,震得殿角的銅獸香爐都嗡了一聲。
「你看看你如今這副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好好養病,成日在東宮酗酒,連朝會也不去,御書房的摺子都快堆成山了!」
趙淵站在屏風旁邊,肩膀微微塌著,沒有出聲。
「你父皇病重,太醫日夜守在天樞殿門口不敢眨眼,二皇子一黨蠢蠢欲動,你當本宮不知道?」
皇后越說聲音越高,拍著案几的手指微微發抖,
「你倒好,為了兒女私情,把江山社稷都拋在腦後了?」
趙淵依舊沒有說話。
我整個人如坐針氈,指尖掐進掌心,耳朵裡嗡嗡作響。
「永安侯府在軍中素有威望,若是他們投靠了二皇子,你我母子還有活路麼?」
「你倒好,把人往外推,推走了又放不下,居然還想幹君奪臣妻的勾當——」
「太子,你到底還要瘋魔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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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淵終於慢慢抬起眼。
他越過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看著我,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嘴唇翕動,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可她,本該是我的妻。」
我舌尖發澀,慢慢開口。
「可是殿下,臣女從未對您有過其它心思。」
「臣女喜歡的是陸景行。」
趙淵身子一晃,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滿頭大汗地奔進來,跪在門檻外面顫聲道:「娘娘、殿下,天樞殿那邊傳了信來,陛下方才又暈過去了,太醫正在施針,請殿下速去!」
皇后猛地回過頭看了趙淵一眼。
趙淵像是從很深的夢裡醒來,將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按下。
他垂下眼,朝皇后拱了拱手,轉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經過我旁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那孤祝你,得償所願。」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跨出了殿門,背影消失在天光裡。
皇后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眼底的銳利一收,看向我的目光帶了些憐惜。
「你是個明白孩子。」
「陸景行是個好的,你嫁過去不會受委屈,至於宮裡的事——」
她頓了頓:「一切有本宮在,你好生過你的日子便是。」
「臣女明白。」
她點了點頭,擺擺手讓我退下。
走到宮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朱牆綠瓦,宮鑾巍峨。
東宮的方向安安靜靜,那一片飛簷沉默地伏在藍天下,像一隻斂了翅膀的倦鳥。
我收回視線,上了秦府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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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臘月初八。
那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薄薄一層覆在秦府的青瓦上,像是撒了層糖霜。
我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被胭脂和喜色映得紅撲撲的臉。
鞭炮聲和鑼鼓聲交織在一起,我的心跳忽然快起來。
花轎晃晃悠悠地抬起來,鑼鼓喧天地穿過長街。
一拜天地高堂,再拜夫妻綿長。
陸景行牽著我的手進了洞房。
喜娘端著合巹酒過來。
「喝了這杯酒。」
他低聲說:「你往後就是我陸家的人。誰也別想把你搶走了。」
我捧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隨即彎起嘴角,仰頭飲盡。
陸景行伸手,輕輕揭開蓋頭,眼裡全是明晃晃的歡喜。
然後忽然笑了:「阿沅,往後我天天都能看見你了。
」
25
婚後第三個月,陸景行領了外放的差事。
任江南道巡察使,赴揚州治所履新。
離京那日正值初春,天氣晴朗。
城南碼頭的垂柳抽了嫩芽,鵝黃淺綠的一排,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我站在船頭看他指揮僕役搬執行李。
他回頭衝我喊:「站穩了,別掉水裡。」
我笑著應了一聲,伸手扶著船舷。
春日的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溼潤軟綿。
他走過來,把一件披風蓋在我肩上:「河上風涼。」
我靠在他肩上,只覺得滿心歡喜。
船一路向南。
運河兩岸的風景一日一換。
從連綿的青山到大片的花田,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站在船頭,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也不催我,只在旁邊支了張小几,擺上茶水和點心,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話。
到達揚州那日是三月末,正是江南最好的時節。
河水兩岸垂柳拂堤,桃花杏花擠擠挨挨開得熱鬧,深紅淺粉地綴在青瓦白牆之間。
我站在碼頭深吸一口氣。
花的甜、水的潤、青石板被日頭曬暖後蒸騰起的微溫,全都混在一處,暖融融地湧進肺腑裡。
26
第一夜住在揚州新宅裡,窗外有蛙鳴,遠遠近近地響著。
他忽然偏過頭來看我:「睡不著?」
「嗯。」
「有點認床。」
他擱了筆走過來,在床沿坐下,伸手捉住我的腰。
「那......做點別的?」
我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耳根微微發熱。
燭火在他背後晃著,把他的輪廓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他的手掌遊走,指尖溫熱,帶著一點墨香。
春夜的月光鋪進窗臺,裹著所有的溫軟。
將那些懸著的不安一點一點焐成了軟綿綿的沉。
「娘子。」
他低低地叫了一聲,像是夢裡的呢喃。
「我好歡喜。」
前路漫漫,與他同往,便不覺遠。
明月照我,亦照他。
已是圓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