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女十歲生辰,我特意請了珍寶閣的老師傅,打了一套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給她。
孩子愛不釋手,被來探望我的母親撞上。
她看見那金燦燦的頭面,臉色一僵,隨即將我拉到內室,抹起了眼淚。
「那丫頭不是你肚子裡爬出來的,你這般費心思做什麼?」
「你姐姐成婚三年無子,在夫家步履維艱,連打點下人的銀錢都不湊手了。」
「你有這等閒錢給個外人打金器,怎麼不知折成現銀送去給你姐姐傍身?」
「娘知道你心疼那孩子,可你姐姐才是與你一母同胞的血親啊。你快把頭面收回來融了,就當是心疼心疼你姐姐,心疼心疼娘吧。」
聽著她哽咽的聲音,我再也忍不住,將手中茶盞狠狠摔在桌上。
「那個下賤東西,也配拿我的賞賜?」
01
母親大概是沒料到我會把話說得這般難聽,哭聲猛地噎在喉嚨裡。
我神色未變,語氣愈發冷硬。
「我喚你一聲母親,是看在生恩上給你臉。但你別在我最快樂的時候,觸我眉頭。」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眼底盛滿錯愕。
彷彿我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我娘愣了半晌,難以置信地捂著心口。
「青瓷,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她可是你嫡親的姐姐!」
「打斷骨頭連著筋,你這般絕情,是想拿刀子剜孃的心嗎?」
又是這套。
只要我不順著她的意,她便拿出這副悽苦的模樣,一口一個「剜心」,一口一個「血親」。
我胃裡翻湧,擺手示意下人退下。
「她連給下人的銀錢都不湊手,那是她夫家窮酸,她自己窩囊。」
「哪個府上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我身為主母,還得去倒貼一個嫁出去三年連自己日子都過不明白的姐姐?」
母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裡的帕子被她攪得變了形。
這當然說不過去。
所以她從未拿到明面上說。
但母親沒想到,一向委曲求全的我,成婚後會將這些事攤開來講。
她上前兩步,試圖拉我的衣袖,語氣軟了下來。
「我沒有你嘴巴利,但當初你姐姐嫁進李家,是為了給你爹沖喜,你爹好起來了,她就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如今你做了侯府主母,穿金戴銀,拉拔她一把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盯著她的眼睛。
「天經地義?」
「母親,這話說多了,是不是連你自己都信了?」
「當年我十五歲,許青荷看上了李家那個酸秀才,死活要嫁。」
「你們嫌棄李家拿不出像樣的聘禮,便打算將我送給城西那個六十歲的王老頭做填房,好換他的聘禮給許青荷撐門面。」
母親眼神躲閃,連哭聲都小了些。
「那都是誤會。你爹當時病重,家裡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娘也是沒辦法......」
「走投無路,所以只能賣女兒?」
我冷笑出聲。
如果不是我當時趁人不備,一頭撞破了額頭,寧死也不肯上花轎。
現在躺在亂葬崗裡的,大概就是我了。
懶得再與她掰扯,我轉身朝外走去。
「母親若是來賀壽的,前廳備了上好的席面。若是來打秋風的,趁早斷了念想。」
「明珠的頭面,誰也別想動一分一毫。」
02
離開院子後,我去了前廳。
今日是侯府辦的賞菊宴,我沒空打理母親,連忙去招待各位夫人。
戲臺子上正唱著「麻姑獻壽」,鑼鼓喧天。
我剛應酬完幾位誥命夫人,轉頭便瞧見明珠不見了蹤影。
身旁的嬤嬤低聲提醒,說瞧見老夫人領著大姑娘去了後院。
我眸色一沉,抬步便往明珠的院子走。
還沒走近,就聽見母親那刻意壓低、帶著哄騙意味的聲音。
「明珠啊,你聽外祖母的話。」
「這赤金的頭面太重了,小孩子戴著壓脖子,容易長不高。不如外祖母替你收著,改明兒給你換幾隻輕巧的絹花戴,好不好?」
我看見明珠坐在圓凳上,雙手死死護著頭面匣子。
小丫頭不過十歲,眼神卻很清亮,毫不畏懼地盯著母親。
「外祖母,這是母親特意請珍寶閣的師傅為我打的,上面還有我的生辰八字。」
「母親說,這是給我添福氣的,我不覺得重。」
母親噎了噎,眉頭微微皺起來,責備道。
「你這孩子怎麼這般不懂事?你母親年輕,不懂這些規矩。你姨母在婆家受苦,若是能有這副頭面傍身,日子也能好過些。」
「你把頭面讓出來,全了你母親的姐妹之情,外祖母會記住你的好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就去拽明珠懷裡的匣子。
明珠力氣小,眼看匣子就要被奪走,急得眼眶泛紅。
我一腳踹開房門,大步走進去,一把扣住母親的手腕,用力甩開。
母親腳下踉蹌,險些跌倒。
明珠見狀,立刻跑到我身後,緊緊揪住我的衣襬。
「母親,外祖母想要我的頭面!」
我把明珠護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驚魂未定的母親。
「你活了大半輩子,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堂堂長輩,在別人府上,連坑帶騙地搶一個孩子的生辰禮。這話要是傳出去,許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母親穩住身形,見周圍有幾個侯府的丫鬟探頭探腦,頓覺顏面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