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無歸_第6章 去順天府大牢里走一趟

「去順天府大牢裡走一趟，把這個訊息告訴許青荷。就說，老夫人死前，手裡還攥著一張當鋪的死當票子。」

管家一愣，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恭敬地退了出去。

那張當鋪的死當票子，是母親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

那是我十三歲那年，用自己攢了一年的繡花錢，給她買的一根劣質銀簪。

她到死都留著，不是因為有多寶貝，而是因為那是她最後能換一口吃食的希望。

只可惜，她到死都沒來得及換成熱乎的包子。

她這輩子，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許青荷身上。

可最後，給她收屍的，卻是她最看不上的小女兒。

而她最疼愛的大女兒，此時正躺在順天府陰冷潮溼的大牢裡搖尾乞憐。

沒過幾日，管家回來回稟。

「夫人，許青荷在牢裡聽聞老夫人的死訊，起初毫無反應。直到聽見那張死當票子，突然像瘋了一樣，又哭又笑。後來，她在夜裡，用一根破布條，把自己吊死在牢房的柵欄上了。」

我聽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們母女倆，一個習慣了道德綁架，一個習慣了軟弱吸血。

這，就是她們的因果。

11

除了除夕，京城裡處處張燈結綵，爆竹聲聲。

侯府的正院裡擺了滿滿一桌席面，沈修晏親自倒了一杯梅子酒遞給我。

「過了今夜，便是新的一年了。」

他眉眼溫和，燈火映照下，眼底滿是我的倒影。

明珠穿著一身正紅色的杭綢小襖，頭上戴著我給她打的那副赤金鑲紅寶石的頭面。

像個福娃一樣跑過來，撲進我懷裡。

「母親，新年安康，明珠以後會好好孝順母親和父親的!」

我笑著將她摟進懷裡，把早就準備好的壓歲紅包塞進她手裡。

「好，母親等著咱們明珠長大。」

看著眼前的一大一小，我心底那片荒蕪了十五年的廢墟，終於漸漸長出了新芽。

初一那日，我帶著沈修晏和明珠去城外上香。

路過西山荒地時，馬車停了一下。

不遠處有一個孤零零的新墳，沒有立碑，只有一層薄薄的積雪覆蓋在上面。

「夫人，要下去看看嗎?」

外頭的車伕輕聲詢問。

我撩起車簾，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那是母親的墳，連一塊記號的木板都沒有。

她生前最重臉面，最怕別人說她不體面，最怕別人說許家不好。

可她最後，卻以最不體面的方式，死在了這冰天雪地裡。

我放下車簾，擋住了外頭的風雪。

「不用了。」

「走吧，去護國寺。」

馬車重新轆轆地跑了起來，將那座孤墳遠遠地拋在了腦後。

我靠在沈修晏的肩膀上，聽著明珠在旁邊嘰嘰喳喳地揹著剛學會的詩文。

我轉頭看向窗外。

風雪初霽，前路坦蕩。

12

護國寺的鐘聲悠遠綿長，迴盪在蒼茫的雪頂。

上完香後，沈修晏帶著明珠去後山的梅林折枝。

我獨自站在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

世人皆有所求，求富貴，求姻緣，求平安，求來生。

我曾經也求過，求父母偏愛，求姐妹和睦。

「夫人，你的籤文。」

一個面目慈祥的老和尚將一支籤遞給我。

我低頭看去，上面寫著八個字:

「枯木逢春，春山無歸。」

老和尚雙手合十,「施主，前塵已了，後路長明。無歸處，便是心安處。」

我將籤文仔細收好，微微回禮。

是啊，那個讓我窒息的許家，早就不是我的歸處了。

我現在，有我自己的春山。

「母親，你看這支梅花好不好看!」

明珠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舉著一枝開得正豔的紅梅，踏著積雪朝我跑來。

沈修晏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件狐裘披風，步伐穩健地走向我。

「別跑太快，仔細摔了。」

沈修晏替我披上披風，仔細地繫好帶子，順手將我微涼的手握進掌心。

明珠跑到我面前，將那枝梅花塞進我手裡，仰著凍得通紅的小臉笑。

「父親說，這枝梅花最襯母親。」

我低頭聞了聞，冷香撲鼻。

我握緊了沈修晏的手，牽著明珠，轉過身，背對著護國寺的萬家燈火，迎著下山的石階走去。

「好看，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