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食安_第5章 這十天里
這十天裡,沈瑜以雷霆手段處置了春杏,發賣去了偏遠的莊子。
又從人牙子手裡買了兩個老實本分的小丫鬟,放在林柔兒院子裡。
「伺候」她養病。
明面上是照顧,實際上是監視。
林柔兒徹底被軟禁了。
我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以林柔兒的性子,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姐姐這是在給我爭取時間,也是在給我鋪路。
半個月後,林柔兒終於能下床走動了。
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都凸了出來。
遠遠看著,倒真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病美人。
她來給沈瑜請安的時候,規規矩矩地跪在堂下,眼眶微紅,聲音虛弱。
「大表姐,柔兒病了這些時日,想明白了許多事。」
「從前是柔兒不懂事,惹二表姐不快,柔兒知道錯了。」
「求大表姐和二表姐大人大量,原諒柔兒這一回。」
說著,她俯身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瑜端著茶盞,靜靜地看著她。
我沒吭聲,手裡拈著一塊玫瑰酥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
林柔兒跪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沈瑜才慢悠悠地開口。
「起來吧,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你既知道錯了,往後便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院子裡,少出門,少見人,好好養身子。」
這話說得溫和,卻是個軟刀子。
少出門,少見人——等於把她禁足在了她的院子裡。
林柔兒的肩膀顫了顫,卻不敢反駁,低低地應了一聲「是」,扶著丫鬟的手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回過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陰冷得像是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果然還沒死心。
07
轉眼到了臘月。
京城連著下了三天的大雪,整個沈府銀裝素裹,漂亮得像一幅畫。
裴昭還是隔三差五地來,雷打不動地帶著點心。
我已經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習慣,甚至開始期待他今天會帶什麼新花樣。
城南柳記的豆沙酥餅、東街福滿樓的松仁百合糕、城西如意齋的蜜餞果脯。
還有一回,他居然帶了一盒熱氣騰騰的羊肉燒麥,據說是從北城一個老回回攤子上買的。
那燒麥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滾燙的肉汁在嘴裡炸開,我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裴大人,」
我嘴裡塞著燒麥,含含糊糊地說,「您是不是在工部兼了個差事?」
裴昭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不然您怎麼天天滿京城地跑,什麼犄角旮旯的好吃的都能讓您找著?」
我認真地分析,「這本事,當御史可惜了。」
裴昭沉默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冷硬的五官瞬間柔和下來,像是冰雪初融,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趕緊低頭,專心吃燒麥。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裴昭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又往前走了半步。
「沈二姑娘。」
「嗯?」
「本官來沈府,不是為了查案。」
我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雙平日裡冷得像寒潭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融進了一團火,灼熱得讓人不敢直視。
「也不是為了賞花。」
廢話,我院子裡那幾株快死的海棠,有什麼好賞的。
「更不是為了與你姐姐討教棋藝。
」
我嚥了咽口水,心跳得越來越快。
「那您是來做什麼的?」
裴昭垂眸看著我,半晌,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我嘴角沾著的一點油星。
「你覺得呢?」
他的手指微涼,觸感卻像是一簇火苗,從嘴角一路燒到耳朵尖。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捏著半個燒麥,大腦一片空白。
裴昭收回手,神色如常,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明日冬至,城西有廟會。聽說來了個江南的糕點師傅,能做七十二種花樣的點心。」
「你若得空,本官帶你去瞧瞧。」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手裡舉著半個燒麥,臉上的熱度足夠融化一整個院子的雪。
翠兒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姑娘,您還說裴大人不喜歡您?」
「閉嘴。」
我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燒麥,「他這是把我當貓逗呢。」
「那您明天去不去?」
「去!」
我把最後一口燒麥塞進嘴裡,「七十二種花樣的點心呢,不吃白不吃。」
翠兒笑得直拍大腿。
然而第二天,我終究沒能赴約。
因為姐姐出事了。
08
冬至那天清晨,我是被一陣急促的砸門聲驚醒的。
「二姑娘,二姑娘不好了,大姑娘吐了好多血!」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連鞋都沒顧上穿,赤著腳就往沈瑜院子裡跑。
衝進臥房的時候,沈瑜靠在床沿上。
嘴唇慘白,身前是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染紅了半幅錦被。
「姐!」
我撲到床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怎麼回事?昨晚不是還好好的嗎?」
沈瑜勉強睜開眼,朝我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別怕,姐姐沒事。」
「都吐血了還說沒事!」
我轉過頭,對著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吼,「大夫呢?大夫來了沒有?」
「已經去請了!」
大丫鬟錦書眼眶通紅,「昨兒個還好好的,今早一起來姑娘就咳血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