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7章 喪事匆忙
喪事匆忙。
我往墳頭撒了一把土,雙眼通紅,淚珠汩汩。
老天爺,你假慈悲。
前世,他為我收屍入土。
今生,我為他安排後事。
謝隨玉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到我面前。
紙上是李新白的字跡,按著他的手印,寫著自願賣身入謝府為奴,期限五十年。
「他讓我替他照料你們母子。」謝隨玉淡淡說。
我攥著那張紙,渾身發抖。
我疼得鑽心,反倒清醒過來。
李新白絕對不會賣我的,他知道我為奴的痛。
「卑鄙無恥。」
謝隨玉抿了抿唇,把我綁回了謝府。
他站在我面前,「從今往後你是謝家的貴妾,名字寫進族譜,死後葬進謝家墳地。」
我毫無波動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枝頭上掛著青澀的果子。
前世我到死都想要得到的,今生沒那麼想要。
謝隨玉皺眉:「你不歡喜?」
我淡淡道:「有何可喜。」
「我許你貴妾之位。」他的聲音沉下去,像壓著怒火,「你從前不是做夢都想要一個名分?」
我轉過頭看他。
日光透過窗欞,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那張曾讓我輾轉反側的臉,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副尋常皮囊。
我笑出了聲,眼淚卻落下來,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我想要什麼。你只是不給。」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沒說出話來。
「謝隨玉,我有過全心全意的愛了。」我擦去淚,聲音平靜。
「你以為我現在還稀罕你的施捨?」
他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像那年在書房裡,我說要走時的神情。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莫回頭」。
夫人來時,被侍衛攔在門外。
她只看了那侍衛一眼,那侍衛便低了頭。
門推開,日光湧進來。
我抬頭看見她素青的身影,眼淚再也止不住。
「夫人。」
她走過來,把我攬進懷裡,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良久,她嘆了口氣。
「這個畜生。」
「你可願離開?」
我眸光微動,跪地:「夫人,求您幫我!」
15
阿寶蹲在地上撿書。
書頁泡了泥水,字跡洇成一片。
他用手背抹眼睛,手背上沾著泥,臉上便花了。
見我來了,他站起來,額頭上破了一塊皮,血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
「阿孃。」
他沒哭。
我牽起他的手,小手在我掌心裡微微發抖。
嬤嬤追上來攔。
我推開她,徑直往前走。
謝璟在身後叫嚷。
謝窈尖著嗓子喊我站住。
我沒有停。
前廳的門被我踹開。
謝隨玉擱下茶盞,眉頭擰起來,「真是粗鄙不堪。」
我鬢髮散了幾縷,衣衫上沾著泥,懷裡孩子額頭還滲著血。
「我這樣粗鄙,你還要我?」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要一個粗鄙不堪的女人做你的貴妾,謝老爺,你不覺得自己可笑?」
安靜良久。
我目光堅定:「我在謝府中,我兒子不能被欺負。」
謝隨玉叫來謝璟,巴掌落在謝璟臉。
謝璟捂著臉跑了出去。
謝珏追在他身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謝窈眼裡全是淚,「爹爹,你竟然打小三!」
廳裡安靜下來。
茶涼了,浮著一層油光。
謝隨玉看著我,神色複雜,「杜阿珠,你滿意了。小璟也是你兒子。」
我抱起阿寶往外走,「我只有一個孩子。」
院子裡石榴花落了一地,被日頭曬得捲了邊。
阿寶靠在我肩上,攥著我的衣領的小手漸漸鬆開了。
謝隨玉厭惡我卑賤的出身。
一個買來的村女,不通詩書,不懂琴棋。
可他又放不下這副皮囊。
夜裡,他坐在床沿看我,目光灼熱。
從眉骨滑到下頜,像在看一件捨不得摔碎又嫌不夠金貴的瓷器。
他的愛就那麼薄薄一層,鋪不滿一個眼神。
對上我仇恨的眼神,謝隨玉捂住我的眼。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16
我:「除非把我眼珠挖了。」
謝隨玉攥緊了拳頭,怒火滔天。
「你非要氣我!」
我別過眼,鎮定自若躺在床上。
他坐在床角半天,氣鼓鼓爬上來。
被我一腳踹下去。
「杜阿珠!」
我唇角的譏諷越甚,「謝隨玉,你真是下賤!比我這卑賤之人還要犯賤!」
謝隨玉遭受冷待,不僅沒罰我,越發費心討我歡心。
我懶得給他一個笑臉。
府裡的奴僕瞠目結舌。
夫人冷哼:「男人就是賤骨頭,越是上趕著的越看不上,越是看不上的越上趕著。」
半個月後,謝隨玉下獄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在院子裡晾衣裳。
夫人告訴我,李新白沒死,去了知府衙門擊鼓鳴冤,狀告謝隨玉買兇刀人、偽造契書、強佔人妻。
知府接了狀子,派人來謝家拿人。
我去牢裡看他。
鐵欄後面,他穿著灰色的囚衣,幾縷散發垂在額前。
那張從來冷清的臉上頭一回出裂痕,沉默了很久,嗓音嘶啞。
「阿珠,是我對不住你。」
「你確實可恨!這次又差點毀了我!」
「我不是故意那樣對你,只是賭氣你總是那般倔,不曾軟和半分。」
我心頭冷笑,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謝隨玉,在你眼裡,錯的人始終是別人,而你從無過錯。」
「借腹娘子我生下三個孩子,完成了任務,你偏要毀了我的幸福。」
「你本來就是我的!」
謝隨玉目光陰冷,「奪走你的人,我不會放過。」
「不要把自己說的多麼深情,倘若我另嫁的人權勢滔天,你敢處處針對嗎?」
謝隨玉抿了抿唇。
態度不言而喻。
「你就是欺軟怕硬的懦夫,真讓人嗤笑。」
我轉身離開。
身後鐵鏈瘋狂撞擊鐵欄杆,「我才不是懦夫!杜阿珠,你給我回來!」
夫人鐵了心和離,去意已決,帶著秋竹搬出了謝府。
走時留了一封信給我,上頭寫了一句話:「阿珠,你要幸福,我去尋找海闊天空了。」
我目光怔怔。
前世也是這個時候,夫人和離。
我時常在想,如果夫人沒走,我也不會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
三個孩子流落到我門前的那天,我正在灶房燒火,謝隨玉炒菜,阿寶在餵雞。
阿寶看到來人,警惕盯著:「你們又想欺負我阿孃!」
我聽到動靜,走到院門口。
三人站在院裡,衣衫髒汙,頭髮凌亂。
謝窈的鵝黃襖裙上沾著泥點子,好不狼狽。
謝珏抿著唇不說話,像極了謝隨玉。
謝璟的眼眶紅紅的,委屈張嘴:「娘,我餓了。」
「少爺小姐認錯了,我只是個卑賤的村婦,當不起這一聲娘。」
謝璟眼淚掉下來。
謝窈如遭雷劈,傻了眼,「杜阿珠,你不認我們?我們可是少爺小姐!」
我目光淡淡:「我出身卑微,不敢攀扯貴人。」
「即便沒有娘,我們也能活下去。」
謝珏狠狠擦了把眼睛,拉住弟弟妹妹的手:「走。」
三個孩子轉身,慢慢走遠,消失在巷口。
院門關上。
李新白從屋裡出來,把我發顫的手攥進掌心。
阿寶齜著的牙收回,跑到我身旁,滿臉擔憂。
「阿孃。」
我應了一聲,摸摸阿寶的小臉。
「阿孃沒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