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7章 喪事匆忙

阿珠發布時間:2026-07-10

喪事匆忙。

我往墳頭撒了一把土,雙眼通紅,淚珠汩汩。

老天爺,你假慈悲。

前世,他為我收屍入土。

今生,我為他安排後事。

謝隨玉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到我面前。

紙上是李新白的字跡,按著他的手印,寫著自願賣身入謝府為奴,期限五十年。

「他讓我替他照料你們母子。」謝隨玉淡淡說。

我攥著那張紙,渾身發抖。

我疼得鑽心,反倒清醒過來。

李新白絕對不會賣我的,他知道我為奴的痛。

「卑鄙無恥。」

謝隨玉抿了抿唇,把我綁回了謝府。

他站在我面前,「從今往後你是謝家的貴妾,名字寫進族譜,死後葬進謝家墳地。」

我毫無波動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枝頭上掛著青澀的果子。

前世我到死都想要得到的,今生沒那麼想要。

謝隨玉皺眉:「你不歡喜?」

我淡淡道:「有何可喜。」

「我許你貴妾之位。」他的聲音沉下去,像壓著怒火,「你從前不是做夢都想要一個名分?」

我轉過頭看他。

日光透過窗欞,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那張曾讓我輾轉反側的臉,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副尋常皮囊。

我笑出了聲,眼淚卻落下來,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我想要什麼。你只是不給。」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沒說出話來。

「謝隨玉,我有過全心全意的愛了。」我擦去淚,聲音平靜。

「你以為我現在還稀罕你的施捨?」

他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像那年在書房裡,我說要走時的神情。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說「莫回頭」。

夫人來時,被侍衛攔在門外。

她只看了那侍衛一眼,那侍衛便低了頭。

門推開,日光湧進來。

我抬頭看見她素青的身影,眼淚再也止不住。

「夫人。」

她走過來,把我攬進懷裡,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良久,她嘆了口氣。

「這個畜生。」

「你可願離開?」

我眸光微動,跪地:「夫人,求您幫我!」

15

阿寶蹲在地上撿書。

書頁泡了泥水,字跡洇成一片。

他用手背抹眼睛,手背上沾著泥,臉上便花了。

見我來了,他站起來,額頭上破了一塊皮,血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

「阿孃。」

他沒哭。

我牽起他的手,小手在我掌心裡微微發抖。

嬤嬤追上來攔。

我推開她,徑直往前走。

謝璟在身後叫嚷。

謝窈尖著嗓子喊我站住。

我沒有停。

前廳的門被我踹開。

謝隨玉擱下茶盞,眉頭擰起來,「真是粗鄙不堪。」

我鬢髮散了幾縷,衣衫上沾著泥,懷裡孩子額頭還滲著血。

「我這樣粗鄙,你還要我?」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要一個粗鄙不堪的女人做你的貴妾,謝老爺,你不覺得自己可笑?」

安靜良久。

我目光堅定:「我在謝府中,我兒子不能被欺負。」

謝隨玉叫來謝璟,巴掌落在謝璟臉。

謝璟捂著臉跑了出去。

謝珏追在他身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謝窈眼裡全是淚,「爹爹,你竟然打小三!」

廳裡安靜下來。

茶涼了,浮著一層油光。

謝隨玉看著我,神色複雜,「杜阿珠,你滿意了。小璟也是你兒子。」

我抱起阿寶往外走,「我只有一個孩子。」

院子裡石榴花落了一地,被日頭曬得捲了邊。

阿寶靠在我肩上,攥著我的衣領的小手漸漸鬆開了。

謝隨玉厭惡我卑賤的出身。

一個買來的村女,不通詩書,不懂琴棋。

可他又放不下這副皮囊。

夜裡,他坐在床沿看我,目光灼熱。

從眉骨滑到下頜,像在看一件捨不得摔碎又嫌不夠金貴的瓷器。

他的愛就那麼薄薄一層,鋪不滿一個眼神。

對上我仇恨的眼神,謝隨玉捂住我的眼。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16

我:「除非把我眼珠挖了。」

謝隨玉攥緊了拳頭,怒火滔天。

「你非要氣我!」

我別過眼,鎮定自若躺在床上。

他坐在床角半天,氣鼓鼓爬上來。

被我一腳踹下去。

「杜阿珠!」

我唇角的譏諷越甚,「謝隨玉,你真是下賤!比我這卑賤之人還要犯賤!」

謝隨玉遭受冷待,不僅沒罰我,越發費心討我歡心。

我懶得給他一個笑臉。

府裡的奴僕瞠目結舌。

夫人冷哼:「男人就是賤骨頭,越是上趕著的越看不上,越是看不上的越上趕著。」

半個月後,謝隨玉下獄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在院子裡晾衣裳。

夫人告訴我,李新白沒死,去了知府衙門擊鼓鳴冤,狀告謝隨玉買兇刀人、偽造契書、強佔人妻。

知府接了狀子,派人來謝家拿人。

我去牢裡看他。

鐵欄後面,他穿著灰色的囚衣,幾縷散發垂在額前。

那張從來冷清的臉上頭一回出裂痕,沉默了很久,嗓音嘶啞。

「阿珠,是我對不住你。」

「你確實可恨!這次又差點毀了我!」

「我不是故意那樣對你,只是賭氣你總是那般倔,不曾軟和半分。」

我心頭冷笑,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謝隨玉,在你眼裡,錯的人始終是別人,而你從無過錯。」

「借腹娘子我生下三個孩子,完成了任務,你偏要毀了我的幸福。」

「你本來就是我的!」

謝隨玉目光陰冷,「奪走你的人,我不會放過。」

「不要把自己說的多麼深情,倘若我另嫁的人權勢滔天,你敢處處針對嗎?」

謝隨玉抿了抿唇。

態度不言而喻。

「你就是欺軟怕硬的懦夫,真讓人嗤笑。」

我轉身離開。

身後鐵鏈瘋狂撞擊鐵欄杆,「我才不是懦夫!杜阿珠,你給我回來!」

夫人鐵了心和離,去意已決,帶著秋竹搬出了謝府。

走時留了一封信給我,上頭寫了一句話:「阿珠,你要幸福,我去尋找海闊天空了。」

我目光怔怔。

前世也是這個時候,夫人和離。

我時常在想,如果夫人沒走,我也不會落得個曝屍荒野的下場。

三個孩子流落到我門前的那天,我正在灶房燒火,謝隨玉炒菜,阿寶在餵雞。

阿寶看到來人,警惕盯著:「你們又想欺負我阿孃!」

我聽到動靜,走到院門口。

三人站在院裡,衣衫髒汙,頭髮凌亂。

謝窈的鵝黃襖裙上沾著泥點子,好不狼狽。

謝珏抿著唇不說話,像極了謝隨玉。

謝璟的眼眶紅紅的,委屈張嘴:「娘,我餓了。」

「少爺小姐認錯了,我只是個卑賤的村婦,當不起這一聲娘。」

謝璟眼淚掉下來。

謝窈如遭雷劈,傻了眼,「杜阿珠,你不認我們?我們可是少爺小姐!」

我目光淡淡:「我出身卑微,不敢攀扯貴人。」

「即便沒有娘,我們也能活下去。」

謝珏狠狠擦了把眼睛,拉住弟弟妹妹的手:「走。」

三個孩子轉身,慢慢走遠,消失在巷口。

院門關上。

李新白從屋裡出來,把我發顫的手攥進掌心。

阿寶齜著的牙收回,跑到我身旁,滿臉擔憂。

「阿孃。」

我應了一聲,摸摸阿寶的小臉。

「阿孃沒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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