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2章 迷濛中看到他眼底的期盼
迷濛中看到他眼底的期盼。
雲銷雨霽。
謝隨玉從背後環住我的腰,臉埋在我的頸窩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指尖輕柔地蹭過我的眼角,揩去我不知何時落下的淚珠。
「哭什麼。」聲音裡竟存了兩分輕哄。
我依舊沉默。
起初是疼哭的,後來是委屈。
他有時會擦我的淚,我便以為他待我是不同的。
他只是覺得眼淚礙眼,攪了他的興致。
那個冬夜,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老爺,你可愛過我?」
他愣了一下。
欲色從眉眼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
他鬆開我,坐起身,披上外袍,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你哪裡值得我愛?」
門在他身後合上。
那夜的風很冷,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我坐在床沿,反覆咀嚼他的這句話。
哪裡值得。
是啊,我一個買來的借腹娘子,哪裡值得他謝隨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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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之上那點溫存,不過是打發漫漫長夜的消遣。
他謝隨玉從始至終只當我是一件趁手的物件。
用完了,擱在一旁便是。
若物件說要走,他頂多是皺了皺眉,嫌重新找一件費事罷了。
過了片刻,謝隨玉鬆開我,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清:
「後日是珏兒生辰,我允你同他說幾句話。」
前世聽到這樣的話,我總忍不住生出幾分妄念。
以為他承認我是孩子們的母親。
可他的允許不過是施捨,開恩。
我坐起身,一件一件地撿起地上的衣衫,平靜地開了口。
「老爺,夫人已允我離開。」
04
過了許久,謝隨玉眼底藏著怒,「你再說一遍。
」
「賣身契,夫人還給奴了。」我垂下眼。
謝隨玉敞著衣襟,面色發冷看向賣身契。
「你倒是會挑時候,後日珏兒生辰,你偏今日走。」
我沒接話。
他忽然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我。
「杜阿珠,你在我謝家五年,生養了三個孩兒。你當真捨得?」
捨得?
去年謝珏過生辰的那天。
我在偏院聽見前廳傳來的嬉笑聲,忍不住走過去,躲在廊柱後面看了兩眼。
謝隨玉眉眼全是笑,把小小的孩子舉過頭頂,逗得他咯咯直笑。
那樣的笑,他從沒有給過我。
大小姐從我身邊路過時總要拿手帕掩著鼻子,說奴才不洗澡,有味兒。
我跪在院子裡洗他們換下的衣裳,手凍得通紅,耳邊是他們的笑聲。
我告訴他們,我是娘。
謝珏冷淡反駁:「你也配,我娘是崔家嫡女,爹爹的正妻。」
我壓下痛心,決絕開口:「捨得。」
謝隨玉的瞳孔微縮,猝不及防的神色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看不真切。
他後退半步,右手撐在案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倒是無情。」
我笑了一下,「老爺教得好。」
謝隨玉嗓音平平的,沒有起伏,「既已還了契,我不留你。」
我站起身,朝他福了福。
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開了口。
「杜阿珠,出了這個門,莫再回頭。」
05
回到下人房時,秋竹正在等我。
桌子上放著碗雞湯麵,臥著兩個荷包蛋,熱騰騰冒著氣。
「夫人讓我送來的。」秋竹把碗塞進我手裡,壓低聲音。
「她說你這些年沒吃過幾頓好的,臨走前墊墊肚子。」
我捧著那隻碗,掌心裡被燙出一片暖意。
秋竹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半晌,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我包袱裡。
「這是我攢的五兩碎銀,夫人給的月錢,我存了半年。你路上用。」
我搖頭。
「拿著!」秋竹急了,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一個女子孤身上路,身上沒銀子怎麼行?」
「秋竹,多謝你。」
秋竹的眼眶倏地紅了,別過頭,胡亂抹了一把臉,朝我擺了擺手,轉身快步走了。
我把那碗荷包蛋慢慢吃了。
蛋是溏心的,一咬下去,溫熱的黃淌過舌尖。
五年來頭一回嚐到的燙。
大小姐的廊下掛了一盞小燈籠。
暖黃的光暈裡,奶孃正在哄她喝米糊。
二少爺謝璟赤著腳,泥乎乎的手裡攥著一朵蔫了的石榴花。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忽然跑過來,把那朵花塞進我手裡。
「給你。」
我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髒兮兮的小臉,那雙眼睛圓圓的,還沒學會像他爹那樣冷淡,也沒學會像他大哥那樣輕鄙。
我蹲下身來,把那朵花輕輕放進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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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吧,往後好生聽奶孃的話。」
謝璟歪了歪頭,像是沒太聽懂。
他站在暮色裡,攥著那朵蔫了的石榴花,目送我出了角門。
角門外是一條窄巷。
晚風灌進來,卷著遠處炊煙的氣味。
我沿著巷子往外走,青石板在腳底下微微發涼。
走到巷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謝府的朱漆大門已經闔上了。
十四歲那年,阿爹咳血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大夫說肺癆,要十兩銀子治。
十兩。
把我們家的屋頂掀了、地皮颳了,也湊不出。
我不認得字,沒學過手藝,唯一能賣的只有這副身子。
人牙子說,謝家需要借腹娘子,十兩銀子買斷。
我按了手印。
入府那日,蒙著紅蓋頭,從偏門抬進去。
沒有拜堂,沒有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