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4章 在謝家人眼裡
在謝家人眼裡,我有了他的孩子,是恩賜。
李新白做工回來先蹲在我面前,把耳朵貼在我肚子上,聽見一點動靜就咧嘴笑。
「他今日聽不聽話?」
我點頭。
孩子恰好動了一下,李新白喜不自勝:「娘子,他動了!」
我含笑摸了摸他的發頂,「他和你打招呼呢!」
「孩子,我是你爹!不要鬧你娘!乖乖的!不然等你出來打你屁股!」
他盼這個孩子,歡喜裡摻著愁緒。
怕我疼,怕我苦,怕我像當年我阿孃那樣。
這日,我逛街買衣料,準備給孩子做肚兜和鞋襪,無意遇到了謝隨玉。
他騎在馬上,穿著寶藍色的常服,比在府裡時清減了些,下頜的線條更冷硬了。
看見我,眸光微動,目光從我微微隆起的腹部劃過,微微一滯。
我目不斜視從他面前經過。
謝隨玉擋在前方,語氣隱約不悅:「杜阿珠,你不認識我了?」
我微微抬起下顎:「謝老爺。」
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我卻不再覺得矮了。
良久無言。
他低垂著眼眸,看我很久。
我蹙眉,揉了揉發酸的腰,「既然無事,我先回去了。」
黑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謝隨玉勒了一下韁繩,唇線繃了繃,調轉馬頭走了。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漸漸遠了。
09
之後,我又碰見過幾回謝隨玉。
有時是在藥鋪門口,有時是田間小路上。
他騎在馬上遠遠看見我,便會勒一勒韁繩,放慢速度,隔著半條田壟望過來。
我垂眸走過,只當沒看見。
臨盆這日,我虛弱地蜷在李新白懷裡。
他摟著我的腰一遍一遍說:「阿珠別怕,我在。」
穩婆強硬把人趕了出去。
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我想到頭胎生產,胎位不正。
我疼了兩天一夜,血把褥子浸透了。
生不下來。
老夫人拍了板:「舍母保子。」
我聽見了,閉上眼想。也好,去見阿孃。
門夫人走進產房,緊緊攥住我的手。
「杜阿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知不知道!」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咬牙把孩子生下來了。
「母子平安。」穩婆把孩子裹好遞過來。
「阿珠!辛苦你了!」李新白眼圈泛著紅,淚珠落下。
他抱著那個紅通通的小糰子,顫抖得險些接不住。
「阿珠,咱們就要這一個。精細地養,送他去讀書。」
我臉色蒼白,笑著點頭:「好。」
孩子取名阿寶。
阿寶生來聰慧,不哭不鬧。
六個月大的時候,他趴在榻上,忽然仰起臉,張了張小嘴,含含糊糊地蹦出一個字:「良——」
我的淚落下來。
兩輩子了,頭一回聽見我的孩子叫我娘。
阿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來夠我的臉,摸了一手溼,急得又喊:「良......不......」
他尋不著調,咿咿呀呀地著急。
我把他抱起來,把臉埋進他軟乎乎的肩窩裡。
「好寶寶。」
我抱著阿寶去鎮上扯布,剛走出巷口,街角忽然衝出一匹瘋馬。
馬蹄揚起老高,直直朝我撞來。
我來不及躲,下意識把阿寶死死摟進懷裡,背過身去。
馬蹄聲驟停。
一隻手攥住馬轡頭猛地一拽。
瘋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堪堪從我身側擦過去。
我跌坐在地上,阿寶嚇得哇哇哭起來。
謝隨玉勒著那匹馬站在三步外,左臂衣袖裂了一道長口子,血順著指尖往下淌。
「多、多謝。」我抱著阿寶站起來,腿還在抖,「我同你去看大夫。」
他瞧著我臉上的恐懼,眼神複雜,半晌才點了點頭:「可。
」
醫館裡,大夫替他清理傷口。
我抱著阿寶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藥費二兩銀子,我摸出荷包數了數,只有一兩三錢。窘得耳根發燙。
謝隨玉看了我一眼,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我給。」
我頗為意外,難得見他如此大方。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晦澀,「他......不給你錢?」
我搖頭:「誰把那麼多錢放在身上。」
阿寶在我懷裡安靜下來,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謝隨玉。
他側臉的稜角被日光描得柔和了些許,唇角動了動,低低說了一句。
「孩子們......很想你。」
10
「謝老爺不必騙我。」我蹙眉,淡淡道,「謝家子孫,尊貴非凡,哪裡是我這個無知村婦能夠攀扯的。」
謝隨玉神色一頓。
當年謝珏不滿兩歲便啟蒙讀書。
我心疼孩子,央他鬆一鬆。
他當場沉了臉:「謝家長孫,生來尊貴,哪裡是你這無知婦人能懂。」
「謝老爺今日不忙公務?」
他搖頭。
「那你在這裡等我片刻,我回家拿錢還你。」我說完便要走,他卻跟了上來。
走到土坯院牆前,他站住了。
院裡一架絲瓜藤,幾隻母雞在牆根刨食,灶房頂上冒著一縷細細的炊煙。
他蹙了蹙眉:「你便住在這裡?」
「能有安身之處便好。」我推門進去數了二兩銀子。
遞過去時,他的手指無意擦過我的掌心。
我一縮手,銀子落在地上。
李新白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在院門口看見謝隨玉,整個人頓住了。
我撿起銀子,落落大方地解釋:「相公,他是謝老爺,從前買我的人。今日我和阿寶差點被馬踢,是他救了我們。」
李新白眼底掠過一絲敵意,隨即上前拱手:「多謝謝老爺搭救我的妻兒。
娘子,不如我們今日好好款待恩人。」
「謝老爺身份尊貴,恐怕吃不了粗茶淡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