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6章 孩子們被奶娘領着往回走
孩子們被奶孃領著往回走。
謝窈抽抽搭搭的哭聲漸漸遠了。
謝珏始終沒有開口。
他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朝他擺了擺手,他別過頭去,沒有再回頭。
院門關上,李新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
走過來,他把我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娘子,進屋吧,飯好了。」
13
阿寶三歲開蒙,鎮上只有一處學堂,是謝家辦的。
頭一天放學,我在巷口等他。
遠遠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揹著書袋走過來,走得慢吞吞的,鞋尖踢著石子。
走到我跟前,他仰起臉,眼眶一紅,淚珠子就滾下來了。
「阿孃。」他撲進我懷裡,聲音悶悶的,小肩膀一抖一抖。
我蹲下身替他擦臉,摸到他手背上一道紅印子,像是被什麼硬物劃的。
他攥著我的衣角不肯鬆手,抽抽噎噎:有人推他、搶他的書。
第二日我送他去學堂,在廊下遇見了謝璟。
六歲的謝璟比小時候壯實了許多,穿著一身靛藍的錦袍,正領著幾個學童在院子裡拍泥人。
他手裡的泥人摔在地上,眼睛瞪過來,裡頭是我從沒見過的惱恨。
「李阿寶,你叫大人真沒用!」
我把阿寶往身後攏了攏。
謝璟的眼眶紅了。
從前在謝府,我偶爾去偏院看他,會蹲下來替他系衣裳釦子,把他抱在膝上喂米糊。
如今我手裡牽著的不是他,護著的不是他。
他站在那裡像一頭被搶了食的小獸,牙咬得緊緊的。
謝珏從學堂裡出來,立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
他九歲了,眉目愈發像謝隨玉,冷清清的,卻偏在這一刻露出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他的目光從謝璟臉上掃到我臉上,又落在阿寶身上,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謝府的嬤嬤聞聲趕來,認出是我,先是愣了一愣,旋即板起臉來。
「杜娘子,」她把阿寶往前一推,「學堂有學堂的規矩,你家孩子衝撞了璟少爺,該叫他賠個不是。」
阿寶被她推得踉蹌了半步,怯怯地回頭看我。
我把阿寶拉到身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阿寶,你跟阿孃說,昨日在學堂裡發生了什麼?」
阿寶低著頭,手指絞著書袋的帶子,聲音細細的:「他......他推我,說我阿孃是......是......」
「是什麼?」
「是謝家不要的下賤東西。」阿寶的淚又湧上來,「他搶我的書,撕了一頁,還拿石筆劃我的手。」
我把他的小手翻過來,手背上的紅印子已經結了一道細細的痂。
我站起身,看向謝璟。
「謝少爺,你欺負了我家阿寶,該向他道歉。」
謝璟整個人炸起來:「憑什麼?他一個賤民也配讓我道歉?」
「我們是良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我們有戶籍,有婚書,堂堂正正納稅完糧。這世上沒有誰是賤民。」
謝璟被我噎住了,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著找不出話來反駁。
這時,一隻手輕輕搭上了謝璟的肩膀。
夫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她穿著一身素青的褙子,鬢邊簪了一支銀簪。眉目間依舊是那份旁人學不來的從容,語氣不容置喙。
「璟兒,道歉。」
謝璟猛地扭過頭,眼眶裡蓄滿了淚,像是不敢相信連夫人也站在外人那邊。
他倔強地梗著脖子:「你憑什麼管我?你又不是我親孃!」
謝珏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拽住謝璟的胳膊:「老三!」
他轉向夫人,聲音裡帶了一絲慌張:「母親,老三不是故意的,他年紀小不懂事。」
夫人擺了擺手,面上不見半分怒色。
「你說得對,我不是你的親孃。可我是你父親的妻子,是謝家的主母。你叫了我六年母親,我便有教導你的義務。這一聲歉,你今日必須道。」
謝璟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下來。他別過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對不住。」
阿寶躲在我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怯怯地看著這個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少爺忽然掉了淚。
他猶豫了一下,從書袋裡摸出半塊芝麻糖,慢慢伸出手去。
「給你吃。吃了就不難過了。」
謝璟怔怔地看著那塊糖,沒有接,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夫人彎下腰,從袖中摸出一塊飴糖,輕輕放進阿寶的掌心。
糖紙是油紙疊的,疊得方方正正,像她從前逢年過節塞給我的那兩盒點心一樣妥帖。
「好孩子,別怕。」她揉了揉阿寶的發頂,直起身來看向我。
「阿珠,我為你現在的幸福高興。」
我屈膝行了一禮。
起身時,看見她眼底有細碎的光,像晨露,又像很遠處的燈火。
14
幾天後,李新白去縣城買貨時遭遇山匪。
我去認屍時,白布掀開,底下那張臉已經辨不出眉眼。
??肉模糊間,只衣角上繡著的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還認得。
是我縫的,針腳粗陋,他穿了三年不肯換。
我一頭栽倒在地上。
醒來時人躺在家裡,阿寶趴在床沿,小手攥著我的手指,臉上全是淚痕。
他見我睜眼,嘴一癟,聲音碎得不成調:「阿孃,我是不是沒阿爹了。」
我把他摟進懷裡,喉頭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