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6章 孩子們被奶娘領着往回走

阿珠發布時間:2026-07-10

孩子們被奶孃領著往回走。

謝窈抽抽搭搭的哭聲漸漸遠了。

謝珏始終沒有開口。

他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朝他擺了擺手,他別過頭去,沒有再回頭。

院門關上,李新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

走過來,他把我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娘子,進屋吧,飯好了。」

13

阿寶三歲開蒙,鎮上只有一處學堂,是謝家辦的。

頭一天放學,我在巷口等他。

遠遠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揹著書袋走過來,走得慢吞吞的,鞋尖踢著石子。

走到我跟前,他仰起臉,眼眶一紅,淚珠子就滾下來了。

「阿孃。」他撲進我懷裡,聲音悶悶的,小肩膀一抖一抖。

我蹲下身替他擦臉,摸到他手背上一道紅印子,像是被什麼硬物劃的。

他攥著我的衣角不肯鬆手,抽抽噎噎:有人推他、搶他的書。

第二日我送他去學堂,在廊下遇見了謝璟。

六歲的謝璟比小時候壯實了許多,穿著一身靛藍的錦袍,正領著幾個學童在院子裡拍泥人。

他手裡的泥人摔在地上,眼睛瞪過來,裡頭是我從沒見過的惱恨。

「李阿寶,你叫大人真沒用!」

我把阿寶往身後攏了攏。

謝璟的眼眶紅了。

從前在謝府,我偶爾去偏院看他,會蹲下來替他系衣裳釦子,把他抱在膝上喂米糊。

如今我手裡牽著的不是他,護著的不是他。

他站在那裡像一頭被搶了食的小獸,牙咬得緊緊的。

謝珏從學堂裡出來,立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

他九歲了,眉目愈發像謝隨玉,冷清清的,卻偏在這一刻露出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他的目光從謝璟臉上掃到我臉上,又落在阿寶身上,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謝府的嬤嬤聞聲趕來,認出是我,先是愣了一愣,旋即板起臉來。

「杜娘子,」她把阿寶往前一推,「學堂有學堂的規矩,你家孩子衝撞了璟少爺,該叫他賠個不是。」

阿寶被她推得踉蹌了半步,怯怯地回頭看我。

我把阿寶拉到身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阿寶,你跟阿孃說,昨日在學堂裡發生了什麼?」

阿寶低著頭,手指絞著書袋的帶子,聲音細細的:「他......他推我,說我阿孃是......是......」

「是什麼?」

「是謝家不要的下賤東西。」阿寶的淚又湧上來,「他搶我的書,撕了一頁,還拿石筆劃我的手。」

我把他的小手翻過來,手背上的紅印子已經結了一道細細的痂。

我站起身,看向謝璟。

「謝少爺,你欺負了我家阿寶,該向他道歉。」

謝璟整個人炸起來:「憑什麼?他一個賤民也配讓我道歉?」

「我們是良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我們有戶籍,有婚書,堂堂正正納稅完糧。這世上沒有誰是賤民。」

謝璟被我噎住了,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著找不出話來反駁。

這時,一隻手輕輕搭上了謝璟的肩膀。

夫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她穿著一身素青的褙子,鬢邊簪了一支銀簪。眉目間依舊是那份旁人學不來的從容,語氣不容置喙。

「璟兒,道歉。」

謝璟猛地扭過頭,眼眶裡蓄滿了淚,像是不敢相信連夫人也站在外人那邊。

他倔強地梗著脖子:「你憑什麼管我?你又不是我親孃!」

謝珏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拽住謝璟的胳膊:「老三!」

他轉向夫人,聲音裡帶了一絲慌張:「母親,老三不是故意的,他年紀小不懂事。」

夫人擺了擺手,面上不見半分怒色。

「你說得對,我不是你的親孃。可我是你父親的妻子,是謝家的主母。你叫了我六年母親,我便有教導你的義務。這一聲歉,你今日必須道。」

謝璟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下來。他別過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對不住。」

阿寶躲在我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怯怯地看著這個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少爺忽然掉了淚。

他猶豫了一下,從書袋裡摸出半塊芝麻糖,慢慢伸出手去。

「給你吃。吃了就不難過了。」

謝璟怔怔地看著那塊糖,沒有接,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夫人彎下腰,從袖中摸出一塊飴糖,輕輕放進阿寶的掌心。

糖紙是油紙疊的,疊得方方正正,像她從前逢年過節塞給我的那兩盒點心一樣妥帖。

「好孩子,別怕。」她揉了揉阿寶的發頂,直起身來看向我。

「阿珠,我為你現在的幸福高興。」

我屈膝行了一禮。

起身時,看見她眼底有細碎的光,像晨露,又像很遠處的燈火。

14

幾天後,李新白去縣城買貨時遭遇山匪。

我去認屍時,白布掀開,底下那張臉已經辨不出眉眼。

??肉模糊間,只衣角上繡著的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還認得。

是我縫的,針腳粗陋,他穿了三年不肯換。

我一頭栽倒在地上。

醒來時人躺在家裡,阿寶趴在床沿,小手攥著我的手指,臉上全是淚痕。

他見我睜眼,嘴一癟,聲音碎得不成調:「阿孃,我是不是沒阿爹了。」

我把他摟進懷裡,喉頭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