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3章 只有一個管事嬤嬤
只有一個管事嬤嬤,教我規矩、教我怎樣伺候老爺。
那些日子我現在也不敢回想。
起初是驚惶,我什麼都不懂,疼得渾身發抖,咬著被角不敢哭出聲。
後來漸漸麻木了,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閉上眼睛。
心死是在哪個瞬間,我也說不清。
06
我走出窄巷,拐進一條熱鬧的街。
街上人來人往,賣餛飩的冒著熱氣,捏糖人的敲著銅鑼,小孩子追著風箏跑。
我站在這人間的煙火裡,猶豫了片刻,往城郊走去。
巷子盡頭的第三間。
我站在門口,門虛掩著,門板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春聯。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聽見屋後傳來劈柴的聲音。
單調,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推開門。
院子裡堆滿木柴,李新白蹲在柴垛旁邊,背對著我,劈著一截松木。
他的肩膀很寬,藍布衫的袖子捲到肘彎,露出被日頭曬得黝黑的手臂。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問了句:「誰?」
他的名字就在嘴邊,我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怎麼不說話。」李新白站起身,轉過身。
那張臉比從前成熟了許多,硬朗有力。
可那雙眼睛沒變過,跟當年隔著謝府後門那道縫望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暮色裡,柳葉落了他滿肩。
看到我,李新白唇角發顫,似是不敢相信。
我的眼角溼潤,揚起了笑容:「李新白,我回來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滾了滾,「阿珠,真的是你。」
「夫人善心,允我離開。」我的喉嚨發哽。
「我做過借腹娘子,生過三個孩子,身子虧得厲害,大夫說往後怕是難再懷了。你可還要我?」
他愣住了,直直地看著我。
我心下忐忑。
李新白把我整個人攏進了懷裡,聲音悶在我發頂,帶著點顫,「要,我一直在等你。」
我家和李家是鄰居,爹媽在世時定了親。
那時候我還小,扎兩個羊角辮。
他大我三歲,最是疼我。
每日他下學回來,從他娘攤子上順一個芝麻餅,偷偷塞給我。
「等你長大了嫁給我,天天有芝麻餅吃。」
我答應了。
十四歲那年,阿爹病重。
李新白跟著他爹去外省跑貨,臨走時拉著我的手。
「等我回來,給你帶城隍廟的糖人。」
他回來時,我已經在謝府了。
李新白翻牆來找我。
我滿臉不耐:「你走吧,我過慣了富貴日子。」
李新白失落離開,不曾娶親。
我的墳前沒有香火。
他每年清明來,帶一壺酒,兩個芝麻餅。
這一世,我要還他的情。
07
村口井臺邊的婦人們嚼舌根,說我做過借腹娘子,是被人用過的破鞋。
我提著水桶路過,腳步頓了頓。
李新白從地裡回來,正撞上那幾句。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頓,卻把滿井臺的閒話都鎮住了。
「阿珠是頂頂好的姑娘。十四歲賣了自個兒給她爹抓藥,這份孝心,在座的誰家有?」
眾人啞然。
成親那日,李新白僱了八抬花轎。
紅綢扎得結結實實,一路敲鑼打鼓在村裡繞了三圈。
我坐在轎子裡,攥著衣角心疼銀子。
上花轎前,我憂心破費。
他蹲在我跟前,仰著臉看我,眼底映著暖光。
「成親,一生只有一次。我就是要所有人知道,你杜阿珠是我李新白八抬大轎娶回來的娘子。」
我的眼淚砸下,把嫁衣洇溼了一塊。
紅燭帳暖。
我從未如此被如此珍視。
次日,我睜開眼。
李新白側著頭,笑眯眯:「娘子,晨安。」
我羞紅了臉,「相公,晨安。」
吃過早飯,他拉著我去衙門登記婚書。
縣丞蘸了硃砂,把我和他的名字並排寫在一張紙上。
我認的字是李新白教的,愛不釋手觸控婚書上的署名,日光把紙曬得微微發燙。
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落了淚。
這一世,我是李新白堂堂正正的妻。
李新白喜不自勝:「阿珠,你是我的妻!」
三個月後,我有了身孕。
大夫說是奇事,虧成那樣的身子竟還能懷上。
我突發奇想吃糯米糕。
李新白連夜磨了一袋糯米粉。
次日,我剛醒來便聞到香味。
李新白用袖口替我擦了擦臉。
「糕燙,慢些吃。」
我低頭咬了一口。
糯米粉的甜,熱騰騰地散在舌尖上,像春天頭一茬暖陽化進了喉嚨裡。
隔幾天,我愛喝魚湯。
李新白笨手笨腳地熬魚湯,魚煎糊了半面,湯是黑的。
自個兒先嚐了一口,苦得直皺眉。
我接過來一口氣喝了,誇好喝。
李新白眼眶紅了,全倒了魚湯,重新熬了一鍋清的。
我眉眼含笑看著他忙碌。
前頭懷三個孩子的時候,吃食是不愁的。
謝家灶上每日照例送一碗補湯來。
可我心裡怕。
阿孃生我的時候難產,熬了兩天一夜沒撐過去。
這件事我從小聽人說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一根針紮在心上。
痛不欲生。
懷謝珏時,謝隨玉頭一回做父親,也有過期盼。
08
有天夜裡他來了,沒像往常那樣解我的衣裳,只是把手覆在我肚子上,掌心貼著那處微微隆起的弧度。
後側耳貼上來,鼻息落在我肚皮上,酥酥癢癢的。
他沒說話,唇角卻動了動。
可即便期盼,他也是高高在上的。
他從沒問過我怕不怕,難不難受,身子吃不吃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