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_第5章 我下意識推辭
」我下意識推辭。
謝隨玉卻應下了:「無妨。」
午飯是糙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盤肉絲炒豆角,一碗魚湯。
謝隨玉眉頭皺起,握著筷子夾了一口。
他吃得難堪,眉頭始終沒鬆開。
李新白坐在我旁邊,替我把青菜裡的老莖摘了,又舀了半碗湯晾涼了遞過來。
我接過碗時,餘光瞥見謝隨玉的目光落在李新白的手上。
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正仔細地替我挑魚刺。
他忽然擱下了筷子。
李新白渾然不覺,又往我碗裡添了魚肉:「多吃些,你近日瘦了。」
謝隨玉坐在對面,看著那碗飯,許久沒有動。
他這才發現,五年光陰,他竟從不知道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
11
王婆子買了兩塊芝麻餅,一個時辰便沒了氣。
衙門來抓人時,李新白正在案板前揉麵,雙手沾滿白粉。
捕快一擁而上將他按在灶臺。
我站在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頗為無措。
謝隨玉站在不遠處,眉眼得意,附而聽長隨低語。
電光火石間我心裡閃過荒謬的念頭。
芝麻是在謝家的鋪子所購。
我怒氣衝衝走過去,巴掌落在他左頰上,清脆的一聲。
謝隨玉偏過頭,愣了一瞬,像是沒反應過來。
侍從驚得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訓斥:
「杜阿珠,你大膽!竟敢打老爺!」
謝隨玉對搖頭制止,眼底浮起不可置信的神色:「你為了他打我?」
「他是我夫君。」我收了手,掌心發麻,「我當然要維護他。」
謝隨玉的眉骨動了動,嘴角陰冷:
「我們也做了五年的夫妻,他和你不過兩年!」
「夫妻?」我笑了一聲,「謝老爺,你自個兒聽聽,你不心虛嗎?我們一沒婚書,二有奴契。
我是你買來的奴婢,不是你的妻。現在,我是自由身,同你毫無關係。」
他攥了攥拳,指節發白。
日光落在他臉上,頰上那道掌印照得分明。
半晌,謝隨玉鬆開了拳,聲音壓得很低:「他害了人,必死無疑。」
李新白的腦袋貼著冰涼的地磚,辯駁:「大人,我每日備料都封了樣的。」
那是他的習慣。
每日和麵、調餡、拌芝麻,每道工序他都會取一小撮封在粗瓷碗裡,蓋上油紙,寫上日子。
他總說,做吃食的,得對得起人。
那幾只粗瓷碗成了鐵證。
仵作驗過,王婆子吃的餅裡摻了砒霜,李新白封存的同批料樣乾乾淨淨。
衙門查下去,是送芝麻的貨郎心懷不軌,動的手腳。
貨郎下意識看向謝隨玉,隨後咬死因為嫉妒故意陷害。
貨郎故意害人,監禁三年,賠王婆子全家十兩銀子。
謝隨玉臉色難看。
李新白蹲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忽然說:
「阿珠,我不怪他。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
我蹲在他旁邊,把腦袋擱在他肩上。
灶膛裡噼啪作響,火星子濺上來又落下去。
我想起謝隨玉捂臉站在衙門口的樣子,忽然覺得可笑。
有些東西,過了就是過了。
12
我和李新白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我們盤下了一個小小的鋪子賣餅。
這天,謝隨玉帶著三個孩子找我。
絲瓜藤順著籬笆爬了半架,幾隻母雞咯咯叫著從他腳邊繞過。
謝珏站在最前頭,七歲了,身量拔高了些,穿著寶藍色的錦袍,抿著唇不說話。
謝璟五歲,仰著臉看我,那雙眼睛圓圓的,忽然掙開奶孃的手,朝我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娘。」
我僵在原地。
謝窈六歲,被奶孃牽著站在最後面。
她穿著一身鵝黃的襖裙,髻上簪了兩朵絨花,眼眶已經紅了。
她不肯喊我,也不肯走近,兩隻手死死攥著奶孃的袖子,眼淚在眶裡打轉,將落未落。
謝隨玉站在孩子身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阿珠,孩子們想你了。」
我低下頭,掌心貼在謝璟發頂。
那頭髮軟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
謝璟仰起臉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顆豁了的門牙。
謝窈忽然哭出了聲,甩開奶孃的手:「她才不是我娘!我娘是崔家嫡女!她只是卑賤的村婦!」
院門口安靜了一瞬。
謝隨玉的眉驟然壓下來,上前一步,巴掌落在謝窈臉上。
脆響。
謝窈踉蹌了半步,捂著臉愣住了。
她看著我,又看著她爹,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咬著嘴唇不敢再出聲。
平日這位大小姐被捧著長大,從沒人動過她一根手指。
頭一回捱打,竟是在我這個卑賤的村婦面前。
我心裡一緊,蹲下身替謝窈抹了把淚。
她的臉頰紅了,手是涼的。
我站起身,看著謝隨玉。
他眼底有光,像是盼著什麼,盼我心疼孩子,盼我動容,盼我順著他的意思說一句軟話。
「謝老爺,別逼大少爺和大小姐了。」
他眼裡的光一亮。
「他們只有一個母親,那便是夫人。」
謝隨玉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唇角那點弧度僵在臉上,像冰面裂了縫。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遭,終究沒說出一個字來。
謝璟抱著我的腿,滿臉孺慕之情。
想到前世悽慘的下場,我狠下心彎腰,輕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他哭出了聲:「娘!」
我退後一步,退進院門裡。
「我不是你娘。」
謝隨玉站在原地,日光把他半張臉照得慘白,另半張隱在籬笆的影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