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艾_第7章 長春舍很好

青草艾發布時間:2026-07-09作者:一重纏

「長春舍很好。」

「我去看過。」

我說:

「那是宮中女官的地方。」

「嗯。」

他低聲道:

「那裡比夢裡的偏院暖。」

這句話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我卻聽見了。

我沒有答。

他也沒有再等答案。

行禮後,轉身離開。

此後,我們偶爾會在宮中議事碰見。

只是霍大人和阮掌事。

規矩,客氣,清楚。

這便很好。

又過幾年,孟懷珠病退。

她不肯回鄉,說自己在宮裡待了半輩子,出宮也不知去哪兒。

我親自送她去長春舍。

她站在石榴樹下,難得紅了眼。

「阮棠晚,你倒會給人安排後路。」

我笑了。

「跟孟姐姐學的。」

她瞥我。

「我可沒教你這個。」

「教了。」

「你教我,賬要清,人也要清。」

孟懷珠沉默片刻。

「那你自己呢?」

我知道她問什麼。

我看著長春舍院中那些曬太陽的舊女官。

有的在縫衣,有的在煎藥,還有的坐在廊下打瞌睡。

我輕聲道:

「我也很清楚。」

「我不欠誰了。」

「也不等誰了。」

她點點頭。

「那就好。」

11.

多年後,楚蘅蕪回京了一次。

她嫁給了南邊一位藥商。

不是高門。

但來信裡說,夫君待她很好,藥鋪裡常年有止咳丸,她咳得厲害時,他會坐在燈下替她熬藥。

她進宮見我時,穿著一身素雅衣裙,臉色仍舊不算紅潤,眉眼卻舒展。

「阮掌事。」

她向我行禮。

我扶起她。

「楚姑娘。」

她笑了笑。

「還是這樣叫?」

我也笑。

「習慣了。」

她取出一隻小木盒。

「南邊的藥糖,不值錢,給長春舍的女官們甜甜嘴。」

我收下。

「多謝。」

她看著我,許久後輕聲道:

「棠晚,這些年我常想,若當初你沒有入宮,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我說:

「都過去了。」

她點頭。

「是。」

「過去了。」

她離宮前,忽然抱了抱我。

很輕。

像終於放下許多年不敢碰的舊刺。

我沒有推開。

也沒有回抱。

只是站在那裡,等她先鬆手。

這樣便夠了。

那年冬天,皇后病重。

她臨終前,把尚宮局交到我手裡。

「阮棠晚。」

她已經很虛弱,卻仍舊看著我。

「本宮當年收你入宮,曾以為你撐不過三月。」

我笑了,眼眶卻紅。

「娘娘看走眼了。」

她也笑。

「是。」

「本宮看走眼了。」

她握住我的手。

「以後宮中女官,能有去處的放她們去。」

「無處去的,長春舍要留門。」

我跪在榻前。

「臣記住了。」

皇后薨逝後,我守了整整七日。

那七日,我常想起第一次跪在她面前。

她問我,不後悔?

那時我答得很輕。

如今才知道,那是我這一生最重的一次選擇。

十二年後,我成了尚宮。

阮尚宮。

宮中新來的小女史們都怕我。

說我查賬嚴,說我看人準,說我不笑時像能把人凍住。

我聽見後,很認真地照了照鏡子。

確實不太愛笑。

孟懷珠在長春舍聽說,笑得咳了半日。

讓人傳話給我:

「活該。」

我提著藥糖去看她。

她靠在廊下,頭髮白了許多。

我把藥糖放到桌上。

「楚蘅蕪送的。」

她挑眉。

「她倒還記得。」

「嗯。」

「霍青辭呢?」

我想了想。

「前幾日禮部公文出了錯,被我退回去了。」

孟懷珠笑了。

「你可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

我也笑。

「公文錯了,就該退。」

她點頭。

「好。」

院中石榴樹已經結果。

紅得很亮。

12.

我四十歲那年,宮中小女史清點舊庫,翻出一箱早年紅燭。

箱上貼著褪色封條。

名冊寫著,昭陽宮舊賬追回,餘燭入庫。

我站在庫門前,看著那一箱紅燭,許久沒有說話。

小女史有些不安。

「尚宮,這些燭還要留嗎?」

我拿起一對。

龍鳳紋。

合歡底。

像極了夢裡霍青辭替楚蘅蕪挑的那一對。

可如今,它們只是一箱過期舊燭。

我放回去。

「送去長春舍。」

小女史愣住。

「紅燭?」

我笑了笑。

「長春舍夜裡讀書費燈。」

「紅燭也是燭。」

她應聲去辦。

那晚,長春舍點起了許多紅燭。

舊女官們圍在一處打葉子牌,燭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竟有幾分喜氣。

孟懷珠坐在廊下,嘴上嫌俗,眼裡卻有笑。

我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前世那一對遲來的喜燭,終於換了去處。

不再照新婚帳。

也不再照偏院雪夜。

它們照著一群曾經在宮裡耗盡青春的女人,照著她們晚年一點熱鬧。

挺好。

霍青辭致仕前,來尚宮局遞最後一份禮部文書。

他鬢邊已經有了白髮。

我也不年輕了。

他把文書放下,笑道:

「阮尚宮,這次可有錯漏?」

我翻了兩頁。

「暫未看出。」

「那便好。」

他站在案前,沉默片刻。

「我要離京了。」

我抬頭。

「回鄉?」

「嗯。」

「保重。」

他點頭。

走到門口時,又回身看我。

「阮棠晚。」

這一次,我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他說:

「若有來生......」

話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然後笑了笑。

「算了。」

「這一生,你過得很好。」

我也笑了。

「是。」

「我過得很好。」

他離開後,我繼續看文書。

陽光從尚宮局的窗欞照進來,落在案上一格一格。

小女史進來送茶,見我在笑,膽子大了些。

「尚宮今日心情很好?」

我端起茶。

「嗯。」

「舊賬清了。」

她聽不懂。

我也沒解釋。

傍晚,我去了長春舍。

紅燭早已燃盡,只剩一截截短短燭根。

院中石榴熟了,幾個舊女官正商量明日摘下來分吃。

孟懷珠坐在廊下,懶懶看我。

「又來查賬?」

我在她旁邊坐下。

「來曬太陽。」

她哼笑一聲。

「這麼大年紀,還學人偷懶。

我望著院中斜陽。

「偶爾。」

很多年前,我病死在霍家偏院。

無人收屍。

無人點燈。

那時我以為,自己這一生爛透了,再也沒有轉圜。

後來我走進宮門,做了最小的掌簿女史。

日日核賬,日日點冊,把一筆筆錯漏劃出來,也把自己那段錯命一點點劃乾淨。

如今想來,宮規森嚴,也給了我自由。

女官不得私嫁。

真好。

我不必再嫁給誰,證明自己被愛。

也不必等誰死後回頭,證明我值得被看見。

我這一生,終於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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