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艾_第7章 長春舍很好
「長春舍很好。」
「我去看過。」
我說:
「那是宮中女官的地方。」
「嗯。」
他低聲道:
「那裡比夢裡的偏院暖。」
這句話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我卻聽見了。
我沒有答。
他也沒有再等答案。
行禮後,轉身離開。
此後,我們偶爾會在宮中議事碰見。
只是霍大人和阮掌事。
規矩,客氣,清楚。
這便很好。
又過幾年,孟懷珠病退。
她不肯回鄉,說自己在宮裡待了半輩子,出宮也不知去哪兒。
我親自送她去長春舍。
她站在石榴樹下,難得紅了眼。
「阮棠晚,你倒會給人安排後路。」
我笑了。
「跟孟姐姐學的。」
她瞥我。
「我可沒教你這個。」
「教了。」
「你教我,賬要清,人也要清。」
孟懷珠沉默片刻。
「那你自己呢?」
我知道她問什麼。
我看著長春舍院中那些曬太陽的舊女官。
有的在縫衣,有的在煎藥,還有的坐在廊下打瞌睡。
我輕聲道:
「我也很清楚。」
「我不欠誰了。」
「也不等誰了。」
她點點頭。
「那就好。」
11.
多年後,楚蘅蕪回京了一次。
她嫁給了南邊一位藥商。
不是高門。
但來信裡說,夫君待她很好,藥鋪裡常年有止咳丸,她咳得厲害時,他會坐在燈下替她熬藥。
她進宮見我時,穿著一身素雅衣裙,臉色仍舊不算紅潤,眉眼卻舒展。
「阮掌事。」
她向我行禮。
我扶起她。
「楚姑娘。」
她笑了笑。
「還是這樣叫?」
我也笑。
「習慣了。」
她取出一隻小木盒。
「南邊的藥糖,不值錢,給長春舍的女官們甜甜嘴。」
我收下。
「多謝。」
她看著我,許久後輕聲道:
「棠晚,這些年我常想,若當初你沒有入宮,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我說:
「都過去了。」
她點頭。
「是。」
「過去了。」
她離宮前,忽然抱了抱我。
很輕。
像終於放下許多年不敢碰的舊刺。
我沒有推開。
也沒有回抱。
只是站在那裡,等她先鬆手。
這樣便夠了。
那年冬天,皇后病重。
她臨終前,把尚宮局交到我手裡。
「阮棠晚。」
她已經很虛弱,卻仍舊看著我。
「本宮當年收你入宮,曾以為你撐不過三月。」
我笑了,眼眶卻紅。
「娘娘看走眼了。」
她也笑。
「是。」
「本宮看走眼了。」
她握住我的手。
「以後宮中女官,能有去處的放她們去。」
「無處去的,長春舍要留門。」
我跪在榻前。
「臣記住了。」
皇后薨逝後,我守了整整七日。
那七日,我常想起第一次跪在她面前。
她問我,不後悔?
那時我答得很輕。
如今才知道,那是我這一生最重的一次選擇。
十二年後,我成了尚宮。
阮尚宮。
宮中新來的小女史們都怕我。
說我查賬嚴,說我看人準,說我不笑時像能把人凍住。
我聽見後,很認真地照了照鏡子。
確實不太愛笑。
孟懷珠在長春舍聽說,笑得咳了半日。
讓人傳話給我:
「活該。」
我提著藥糖去看她。
她靠在廊下,頭髮白了許多。
我把藥糖放到桌上。
「楚蘅蕪送的。」
她挑眉。
「她倒還記得。」
「嗯。」
「霍青辭呢?」
我想了想。
「前幾日禮部公文出了錯,被我退回去了。」
孟懷珠笑了。
「你可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
我也笑。
「公文錯了,就該退。」
她點頭。
「好。」
院中石榴樹已經結果。
紅得很亮。
12.
我四十歲那年,宮中小女史清點舊庫,翻出一箱早年紅燭。
箱上貼著褪色封條。
名冊寫著,昭陽宮舊賬追回,餘燭入庫。
我站在庫門前,看著那一箱紅燭,許久沒有說話。
小女史有些不安。
「尚宮,這些燭還要留嗎?」
我拿起一對。
龍鳳紋。
合歡底。
像極了夢裡霍青辭替楚蘅蕪挑的那一對。
可如今,它們只是一箱過期舊燭。
我放回去。
「送去長春舍。」
小女史愣住。
「紅燭?」
我笑了笑。
「長春舍夜裡讀書費燈。」
「紅燭也是燭。」
她應聲去辦。
那晚,長春舍點起了許多紅燭。
舊女官們圍在一處打葉子牌,燭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竟有幾分喜氣。
孟懷珠坐在廊下,嘴上嫌俗,眼裡卻有笑。
我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前世那一對遲來的喜燭,終於換了去處。
不再照新婚帳。
也不再照偏院雪夜。
它們照著一群曾經在宮裡耗盡青春的女人,照著她們晚年一點熱鬧。
挺好。
霍青辭致仕前,來尚宮局遞最後一份禮部文書。
他鬢邊已經有了白髮。
我也不年輕了。
他把文書放下,笑道:
「阮尚宮,這次可有錯漏?」
我翻了兩頁。
「暫未看出。」
「那便好。」
他站在案前,沉默片刻。
「我要離京了。」
我抬頭。
「回鄉?」
「嗯。」
「保重。」
他點頭。
走到門口時,又回身看我。
「阮棠晚。」
這一次,我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他說:
「若有來生......」
話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然後笑了笑。
「算了。」
「這一生,你過得很好。」
我也笑了。
「是。」
「我過得很好。」
他離開後,我繼續看文書。
陽光從尚宮局的窗欞照進來,落在案上一格一格。
小女史進來送茶,見我在笑,膽子大了些。
「尚宮今日心情很好?」
我端起茶。
「嗯。」
「舊賬清了。」
她聽不懂。
我也沒解釋。
傍晚,我去了長春舍。
紅燭早已燃盡,只剩一截截短短燭根。
院中石榴熟了,幾個舊女官正商量明日摘下來分吃。
孟懷珠坐在廊下,懶懶看我。
「又來查賬?」
我在她旁邊坐下。
「來曬太陽。」
她哼笑一聲。
「這麼大年紀,還學人偷懶。
」
我望著院中斜陽。
「偶爾。」
很多年前,我病死在霍家偏院。
無人收屍。
無人點燈。
那時我以為,自己這一生爛透了,再也沒有轉圜。
後來我走進宮門,做了最小的掌簿女史。
日日核賬,日日點冊,把一筆筆錯漏劃出來,也把自己那段錯命一點點劃乾淨。
如今想來,宮規森嚴,也給了我自由。
女官不得私嫁。
真好。
我不必再嫁給誰,證明自己被愛。
也不必等誰死後回頭,證明我值得被看見。
我這一生,終於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