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艾_第4章 孟懷珠看我一眼
孟懷珠看我一眼。
「你怕嗎?」
我想了想。
「怕。」
她皺眉。
我繼續道:
「但賬確實錯了。」
孟懷珠終於笑了一下。
「還不算蠢。」
她帶我去見皇后。
皇后翻著賬冊,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查。」
這一查,便查出昭陽宮私藏禮燭,暗中替貴妃侄女備嫁妝。
宮中燈燭皆有定數,私挪宮物,是大忌。
貴妃因此被皇后訓斥,昭陽宮掌事柳宛被打了二十板,貶去浣衣局。
我因查賬有功,被升為正八品司簿女史。
旨意下來時,司簿房眾人都來賀我。
孟懷珠只淡淡說:
「升官不是讓你高興的。」
「是讓你擔更多錯的。」
我行禮。
「明白。」
她看著我,眼底有一點笑。
「今晚多吃一塊糕吧。」
我也笑了。
年節准假一日。
我回阮家。
祖母見我穿著女官服,眼眶一下紅了。
「我們棠晚不一樣了。」
我跪下給她磕頭。
她拉我起來,摸了摸我的手。
「怎麼還是這麼涼?」
母親坐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自在。
「宮裡也不知有沒有好好照應。」
我低頭道:
「娘娘待我很好。」
她張了張口,又沒說話。
楚蘅蕪也來了祖母院裡。
她臉色比入冬前更白,身上帶著淡淡藥味。
見到我,她輕聲說:
「棠晚姐姐。」
我行禮。
「楚姑娘。」
她臉色僵了一下。
母親皺眉。
「棠晚,蘅蕪在家中多年,叫你一聲姐姐怎麼了?」
我還未開口,祖母先道:
「棠晚如今是宮中女官,稱呼謹慎些沒有錯。」
母親被噎住。
楚蘅蕪勉強笑了笑。
「是我疏忽了。」
飯桌上,父親問起宮中事。
我挑能說的說了幾句。
阮時敘聽見我查出錯賬,眼神都亮了。
「不錯。」
母親也露出些驚訝。
「你如今還會看賬了?」
我笑了笑。
「尚宮局日日都看。」
楚蘅蕪輕聲道:
「棠晚姐姐本就聰明,從前只是被家裡寵壞了。」
這話聽著像誇。
卻有一點說不出的刺。
我放下筷子。
「楚姑娘慎言。」
她一怔。
我繼續道:
「宮中女官當差,不敢擔寵壞二字。」
桌上靜了一瞬。
阮時敘看了我一眼,眼底竟有一點笑。
母親臉色有些尷尬。
楚蘅蕪眼睛又紅了。
從前她一紅眼,我便要被千夫所指。
今日祖母卻只是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裡。
「吃飯。」
我低頭。
「是。」
年夜飯後,我沒有在府中過夜。
宮門落鑰前,我必須回去。
臨走時,阮時敘送我到門口。
他忽然問: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懟她?」
我看他。
他忍著笑。
「挺好。」
我也笑了。
「大哥從前會說我欺負人。」
他頓了頓。
「從前你確實欺負得多。」
我沒有反駁。
他又道:
「但今日沒有。」
我心裡一暖。
「多謝大哥。」
剛走出阮府巷口,馬車忽然停下。
鈴霜掀簾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姑娘,是霍公子。」
霍青辭站在雪中。
手裡撐著傘。
他看見我,往前走了兩步。
「阮棠晚。」
我坐在車裡,沒有下去。
「霍公子有事?」
他眼神落在我身上的女官服上。
「你真打算一直留在宮裡?」
我點頭。
「是。」
他沉默片刻。
「你若是因我......」
「霍公子想多了。」
我輕聲道。
「我入宮,是因我想做女官。」
「與你無關。」
他的臉色在雪色裡一點點白下去。
「與你無關」這四個字,我說過幾次。
可他好像到今日才開始聽懂。
6.
回宮後,我升了職,事情更多。
孟懷珠調去尚儀局協理,我接了司簿房一半的賬。
每日忙到戌時,回房倒頭便睡。
霍青辭送過幾次東西。
全被宮門退了。
他後來託阮時敘傳話。
阮時敘一開始煩,後來乾脆把他約到酒樓揍了一頓。
這事傳進宮裡時,我正點庫。
同房女史說得眉飛色舞。
「聽說霍公子被阮大人打得嘴角都破了。」
我筆尖一頓。
「為何?」
「還能為何?」
她湊近我,小聲道:
「為你唄。」
我沒說話。
下值後,阮時敘果然遞信進來。
信上只有幾句。
【他問我,你在宮裡是不是很苦。】
【我說,你從前在家裡鬧時,大家都苦。如今你在宮裡當差,倒像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麼。】
【他臉色很差。】
【我沒忍住,揍了他。】
最後又補了一句:
【沒用刀。】
我看著那三個字,笑出了聲。
笑完又有些想哭。
大哥還是大哥。
只是這一世,他終於不再替我去逼誰。
而是替我擋誰。
春日,皇后命尚宮局籌備春宴。
我管器物賬,忙得腳不沾地。
春宴那日,楚蘅蕪隨母親入宮。
她的病似乎好了些,穿著淺粉春衫,鬢邊簪一支珍珠釵。
霍青辭也在宴上。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沒有站到一處。
我抱著冊子從廊下經過,被楚蘅蕪叫住。
「阮女史。」
我停下,行禮。
「楚姑娘。」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如今真像宮裡的人了。」
「職責所在。」
她輕輕咳了幾聲。
我讓身後小宮女去取熱水。
楚蘅蕪愣住。
「你還願意照顧我?」
我覺得這話奇怪。
「姑娘是宮中客,咳得厲害,尚宮局自然該照應。」
她臉色微白。
「只是因為我是客?」
我沒有答。
她低聲道:
「棠晚,從前我真的不想搶你的東西。」
我看向她。
春風吹過廊下,花影落在她衣袖上。
她眼裡有淚。
若是前世,我已經惱了。
如今我只是有些累。
「楚姑娘。」
「從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她眼淚落下來。
「可我總覺得,你如今這樣,是因為我。」
「我病,我要藥,伯母便給我。」
「我哭,大家便怪你。」
「你入宮後,伯母常常看著你的院子發呆,大哥也不怎麼同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