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死在霍家偏院時,孃家只來了一個老嬤嬤。
她替母親傳話,說我這些年鬧得兩家不得安寧,如今沒了,也算給活人留條清靜路。
大哥連靈前香都沒上。
他說:
「她搶了蘅蕪的姻緣,落到今日,是她自找的。」
霍青辭更乾脆。
他命人撤下紅帳,說蘅蕪身子弱,等我喪期一過,便接她入府。
前世是我錯得離譜。
我明知霍青辭心裡有人,還裝病、落水、鬧到滿城風雨,逼他不得不娶我。
成婚五年,我求過,哭過,也拿命賭過。
最後連死,都沒能換他多看一眼。
再睜眼,回到宮中遴選女官那日。
皇后問我想不想留在京中。
前世我求她替我和霍青辭賜婚。
這一次,我垂首道:
「臣女願入尚宮局。」
宮規森嚴,女官不得私嫁。
霍青辭不用再被我拖累。
蘅蕪也不用再等我死了。
1.
殿中香菸很淡。
皇后坐在珠簾後,手邊放著一冊女官名錄。
我跪在丹墀下,額前碎髮垂落,指尖按在袖中,一點點掐進掌心。
疼。
這具身體還年輕,指尖圓潤,掌心柔軟。
沒有久病後的浮腫,也沒有臨死前怎麼都暖不起來的冷。
皇后輕輕翻過一頁,語氣溫和:
「阮棠晚,你父親說,你自小讀書還算用心,若願意留在京中,本宮可替你擇一門好親。」
我低著頭。
這一句話,前世我等了太久。
那時我抬起頭,哭著求皇后,說我只想嫁霍青辭。
滿殿女官與宮人都看著我。
我跪得膝蓋發麻,聲音也哭啞了。
「娘娘,臣女與霍公子年少相識,臣女此生只願嫁他。」
其實年少相識是真的。
他不喜歡我,也是真的。
他喜歡的是楚蘅蕪。
她是我母親好友留下的孤女,寄住在阮家多年。
她溫柔,安靜,身子弱,連咳一聲都能叫人心疼。
我卻從小任性。
她一退,我便要進。
她一紅眼,我便更要贏。
後來我鬧得滿城風雨,逼得皇后開口賜婚。
霍家不敢抗旨。
霍青辭也不能。
他成婚那日,連喜服都穿得冷冷清清。
蓋頭掀開時,他只看了我一眼。
「阮棠晚,你滿意了?」
我那時還以為,來日方長。
如今再回到這一天,才知道來日一點也不長。
偏院五年,冷灶,苦藥,空床,滿府下人的白眼。
再到死後,連一塊乾淨棺木也沒有。
皇后等了片刻,問:
「你不想嫁?」
我俯身叩首。
「臣女願入尚宮局。」
珠簾後安靜下來。
女官名錄被輕輕合上。
皇后似乎有些意外。
「你可知,尚宮局一入便是官身,宮規森嚴,輕易不得還家,女官也不得私嫁。」
「臣女知道。」
「不後悔?」
我閉了閉眼。
前世霍青辭在我靈前說的那句話,像冷風一樣貼著耳骨刮過。
她若早些想開,大家都能少受幾年罪。
我輕聲道:
「臣女不悔。」
皇后看了我很久,終於道:
「抬起頭來。」
我抬頭。
她隔著珠簾看我,眼神里有一點探究。
「本宮聽聞,你從前同霍家公子走得很近。」
我垂眼。
「年少不懂事,擾過霍公子。」
「如今懂了?」
我輕輕點頭。
「懂了。」
皇后指尖在名錄上點了點。
「尚宮局不收避禍之人。」
「也不收一時賭氣之人。」
我脊背繃緊。
皇后繼續道:
「若你入宮,只能憑本事留下。」
「從最低的掌簿女史做起,日日核賬、記冊、點庫,錯一筆便罰。」
我反倒鬆了口氣。
「臣女願意。
」
錯一筆便罰,很好。
宮中規矩清楚。
錯在哪裡,罰在哪裡。
不像霍家。
我錯在強求,後來便連呼吸都成錯。
皇后終於笑了笑。
「既如此,三日後入尚宮局。」
我叩首。
「臣女謝皇后娘娘恩典。」
出宮時,風吹過長階。
宮牆高高立著,紅得沉穩。
鈴霜扶著我,聲音還在抖:
「姑娘,您真要入宮做女官?」
「嗯。」
「可女官不能嫁人啊。」
我笑了笑。
「那正好。」
她紅著眼看我。
「姑娘從前不是最想嫁霍公子嗎?」
我停下腳步。
長階下,霍青辭正站在宮門外。
他今日穿著一身竹青錦袍,肩背挺直,眉目清冷。
楚蘅蕪站在他身側,披著淺白斗篷,臉色有些蒼白,手裡捏著一方帕子。
看見我,她先低聲喚:
「棠晚姐姐。」
霍青辭卻看著我。
「你入宮做什麼?」
我向他行禮。
「霍公子。」
他眉頭皺了起來。
大約是不習慣我這樣生分。
從前我見他,總是撲過去喊青辭哥哥。
聲音嬌,心也亂。
我繼續道:
「皇后娘娘恩典,準我入尚宮局任掌簿女史。」
楚蘅蕪怔住,帕子微微一緊。
霍青辭臉色也變了。
「掌簿女史?」
「是。」
「你瘋了?」
我抬眼看他。
「霍公子慎言。」
「宮門前,不宜失儀。」
他像被我這句話刺了一下。
我不想再多留。
剛邁出一步,楚蘅蕪卻輕聲道:
「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停下。
她眼眶已經紅了。
「若是因為上回我病中誤用了姐姐的藥,姐姐才想入宮避開我,我可以同伯母說,我搬去別院。」
又是這樣。
一句話,把自己放到最委屈的位置。
從前我會立刻炸起來。
說你少裝可憐。
說你明明知道那藥是我求來的。
說你就是故意讓母親心疼你。
然後所有人都會皺眉。
霍青辭會擋在她身前。
「阮棠晚,蘅蕪身子弱,你非要同她計較一碗藥?」
這一次,我只道:
「楚姑娘多慮了。」
「入宮是我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