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艾_第6章 她說

青草艾發布時間:2026-07-09作者:一重纏

她說,那不是無辜。

她只是從前不敢認。

最後,她寫:

【棠晚,我欠你一句對不住。】

【也欠自己一條不依附旁人的路。】

【我去南邊養病,也學著養活自己。】

我將信收進匣中。

沒有回。

但那日,我讓人給南邊送去了一盒宮中常用的止咳丸。

署名寫的是尚宮局。

沒有寫阮棠晚。

霍青辭又來過一次。

這次,是在我奉命出宮採買禮器時。

他站在器物鋪外,似乎等了很久。

我身邊跟著兩個小女史。

他守禮,沒有靠太近。

「阮女史。」

我回禮。

「霍公子。」

他看著我,眼裡有很多話。

最後只問:

「你的手好了嗎?」

「好了。」

「那就好。」

他說完,竟沒有再攔。

我有些意外。

他低聲道:

「蘅蕪走了。」

我點頭。

「聽說了。」

「我沒有留她。」

「嗯。」

他看著街邊人流。

「我近來常想,若你那時沒有入宮,會怎樣。」

我沒有接話。

他自己答:

「大概又是一場錯。」

我看他。

他眼眶微紅,卻笑了一下。

「你走得對。」

「阮棠晚,你走得很對。」

我心口輕輕一動。

沒有感動。

只是覺得,夢裡那個冷漠說我早該想開的霍青辭,終於也學會了一點像人的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匣。

我沒有接。

他低聲道:

「不是送你的。」

「是夢裡那幾對紅燭的錢。」

我怔住。

他把匣子放到旁邊石階上。

「我問過尚宮局,宮中有舊女官病退後無處可去。」

「這些銀錢,若你願意,便替她們添一處養病的屋子。」

我看著那隻匣子。

許久後,讓身後女史收下。

「我會入賬。」

霍青辭點頭。

「好。」

他退後一步。

沒有再叫我的名字。

也沒有說等我。

只是行了一禮。

「阮女史,保重。」

我回禮。

「霍公子也保重。

這一別,像終於把某條舊線剪斷。

9.

兩年後,我成了尚儀局掌事女官。

孟懷珠升任尚宮。

皇后笑說,她這張冷臉終於能去管更多人。

孟懷珠聽完,只道:

「臣遵旨。」

我在一旁差點笑出聲。

後來她問我笑什麼。

我說:

「孟姐姐當了尚宮,也還是老樣子。」

她看我一眼。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如今小女史們都怕你。」

我愣住。

「怕我?」

「嗯。」

「說阮掌事核賬時,一根錯線都能挑出來。」

我忍不住笑。

這樣也好。

比被人說跋扈、善妒、搶人姻緣好。

宮中舊女官養病的屋子建成後,皇后賜名「長春舍」。

我親自去看過。

小院在西夾道後面,種著幾株石榴樹。

那些因病退下來的女官,終於有了安身處。

我將霍青辭那隻匣子的賬記在第一冊。

名目寫:

【無名善銀,添建長春舍東廂。】

他沒有再來問。

聽說後來,他去了外放。

三年未歸。

阮家變化也很大。

大哥娶了妻。

嫂嫂爽利,會騎馬,也會管賬,第一次見我便塞給我一包自己做的肉脯。

母親老了些。

再見我時,她總有些小心。

有一年我回府探祖母,她拉著我的手,忽然說:

「棠晚,那年你入宮,我總以為你是怨我。」

我看著她。

她眼睛紅了。

「後來蘅蕪走前同我說,是我給了她太多不該她背的心疼,也給了你太多不該你受的委屈。」

我沒有說話。

母親哽咽道:

「是母親不好。」

這句話來得很遲。

遲到我已經不再日日盼著它。

可它來了,我還是難過了一會兒。

我輕聲道:

「都過去了。」

她哭得更厲害。

我沒有像從前那樣撲進她懷裡。

只是遞了帕子。

有些母女情分,斷過便會留下痕跡。

能重新說話,已經很好。

祖母身體仍舊硬朗。

她最喜歡看我穿女官服。

每次都要摸摸袖口,說:

「我們棠晚有自己的樣子了。」

我笑道:

「祖母每回都這樣說。」

她也笑。

「說不膩。」

宮中有人勸我,到了年歲可以求皇后放歸,另擇婚事。

皇后也問過我一次。

「你若想出宮,本宮可以替你安排。」

我想了很久。

最後搖頭。

「臣想留下。」

皇后看著我。

「不想嫁?」

我笑了笑。

「暫時不想。」

「宮中賬冊多,禮器也多。」

「臣還管得過來。」

皇后笑了。

「那便管。」

我留了下來。

並非被宮牆困住。

是我終於選了一條自己能走的路。

10.

霍青辭回京那年,我已二十四。

他奉調入禮部,第一次進宮辦差,恰好遇見我在清點新貢禮器。

他比從前沉穩許多。

眉眼仍清俊,卻少了年少時那種冷硬。

他遠遠見我,停下腳步。

「阮掌事。」

我回禮。

「霍大人。」

我們在宮道上隔著三步距離。

他看著我身後的女史和禮器冊,輕聲道:

「你如今很好。」

我笑了笑。

「是。」

這一次,我沒有謙虛。

我確實很好。

有官階,有職責,有自己修建的長春舍,有一群會怕我也會給我塞點心的小女史。

他點頭。

「那就好。」

他沒有提夢。

也沒有提當年。

只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

「禮部新貢禮器清單,請尚儀局核驗。」

我接過。

「三日後給回執。」

他道:

「有勞。」

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阮棠晚。」

我回頭。

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道:

「謝謝你。」

我有些不解。

他看著宮牆盡頭。

「若不是你當年走了,我大概一輩子也分不清,愧疚、習慣和喜歡。」

「後來外放幾年,我才知道,人不能靠旁人的哭和鬧來決定該愛誰。

「也不能等人死了,才知道自己欠了什麼。」

我安靜聽著。

風吹過宮道,捲起幾片落葉。

他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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