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艾_第6章 她說
她說,那不是無辜。
她只是從前不敢認。
最後,她寫:
【棠晚,我欠你一句對不住。】
【也欠自己一條不依附旁人的路。】
【我去南邊養病,也學著養活自己。】
我將信收進匣中。
沒有回。
但那日,我讓人給南邊送去了一盒宮中常用的止咳丸。
署名寫的是尚宮局。
沒有寫阮棠晚。
霍青辭又來過一次。
這次,是在我奉命出宮採買禮器時。
他站在器物鋪外,似乎等了很久。
我身邊跟著兩個小女史。
他守禮,沒有靠太近。
「阮女史。」
我回禮。
「霍公子。」
他看著我,眼裡有很多話。
最後只問:
「你的手好了嗎?」
「好了。」
「那就好。」
他說完,竟沒有再攔。
我有些意外。
他低聲道:
「蘅蕪走了。」
我點頭。
「聽說了。」
「我沒有留她。」
「嗯。」
他看著街邊人流。
「我近來常想,若你那時沒有入宮,會怎樣。」
我沒有接話。
他自己答:
「大概又是一場錯。」
我看他。
他眼眶微紅,卻笑了一下。
「你走得對。」
「阮棠晚,你走得很對。」
我心口輕輕一動。
沒有感動。
只是覺得,夢裡那個冷漠說我早該想開的霍青辭,終於也學會了一點像人的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匣。
我沒有接。
他低聲道:
「不是送你的。」
「是夢裡那幾對紅燭的錢。」
我怔住。
他把匣子放到旁邊石階上。
「我問過尚宮局,宮中有舊女官病退後無處可去。」
「這些銀錢,若你願意,便替她們添一處養病的屋子。」
我看著那隻匣子。
許久後,讓身後女史收下。
「我會入賬。」
霍青辭點頭。
「好。」
他退後一步。
沒有再叫我的名字。
也沒有說等我。
只是行了一禮。
「阮女史,保重。」
我回禮。
「霍公子也保重。
」
這一別,像終於把某條舊線剪斷。
9.
兩年後,我成了尚儀局掌事女官。
孟懷珠升任尚宮。
皇后笑說,她這張冷臉終於能去管更多人。
孟懷珠聽完,只道:
「臣遵旨。」
我在一旁差點笑出聲。
後來她問我笑什麼。
我說:
「孟姐姐當了尚宮,也還是老樣子。」
她看我一眼。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如今小女史們都怕你。」
我愣住。
「怕我?」
「嗯。」
「說阮掌事核賬時,一根錯線都能挑出來。」
我忍不住笑。
這樣也好。
比被人說跋扈、善妒、搶人姻緣好。
宮中舊女官養病的屋子建成後,皇后賜名「長春舍」。
我親自去看過。
小院在西夾道後面,種著幾株石榴樹。
那些因病退下來的女官,終於有了安身處。
我將霍青辭那隻匣子的賬記在第一冊。
名目寫:
【無名善銀,添建長春舍東廂。】
他沒有再來問。
聽說後來,他去了外放。
三年未歸。
阮家變化也很大。
大哥娶了妻。
嫂嫂爽利,會騎馬,也會管賬,第一次見我便塞給我一包自己做的肉脯。
母親老了些。
再見我時,她總有些小心。
有一年我回府探祖母,她拉著我的手,忽然說:
「棠晚,那年你入宮,我總以為你是怨我。」
我看著她。
她眼睛紅了。
「後來蘅蕪走前同我說,是我給了她太多不該她背的心疼,也給了你太多不該你受的委屈。」
我沒有說話。
母親哽咽道:
「是母親不好。」
這句話來得很遲。
遲到我已經不再日日盼著它。
可它來了,我還是難過了一會兒。
我輕聲道:
「都過去了。」
她哭得更厲害。
我沒有像從前那樣撲進她懷裡。
只是遞了帕子。
有些母女情分,斷過便會留下痕跡。
能重新說話,已經很好。
祖母身體仍舊硬朗。
她最喜歡看我穿女官服。
每次都要摸摸袖口,說:
「我們棠晚有自己的樣子了。」
我笑道:
「祖母每回都這樣說。」
她也笑。
「說不膩。」
宮中有人勸我,到了年歲可以求皇后放歸,另擇婚事。
皇后也問過我一次。
「你若想出宮,本宮可以替你安排。」
我想了很久。
最後搖頭。
「臣想留下。」
皇后看著我。
「不想嫁?」
我笑了笑。
「暫時不想。」
「宮中賬冊多,禮器也多。」
「臣還管得過來。」
皇后笑了。
「那便管。」
我留了下來。
並非被宮牆困住。
是我終於選了一條自己能走的路。
10.
霍青辭回京那年,我已二十四。
他奉調入禮部,第一次進宮辦差,恰好遇見我在清點新貢禮器。
他比從前沉穩許多。
眉眼仍清俊,卻少了年少時那種冷硬。
他遠遠見我,停下腳步。
「阮掌事。」
我回禮。
「霍大人。」
我們在宮道上隔著三步距離。
他看著我身後的女史和禮器冊,輕聲道:
「你如今很好。」
我笑了笑。
「是。」
這一次,我沒有謙虛。
我確實很好。
有官階,有職責,有自己修建的長春舍,有一群會怕我也會給我塞點心的小女史。
他點頭。
「那就好。」
他沒有提夢。
也沒有提當年。
只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
「禮部新貢禮器清單,請尚儀局核驗。」
我接過。
「三日後給回執。」
他道:
「有勞。」
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阮棠晚。」
我回頭。
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道:
「謝謝你。」
我有些不解。
他看著宮牆盡頭。
「若不是你當年走了,我大概一輩子也分不清,愧疚、習慣和喜歡。」
「後來外放幾年,我才知道,人不能靠旁人的哭和鬧來決定該愛誰。
」
「也不能等人死了,才知道自己欠了什麼。」
我安靜聽著。
風吹過宮道,捲起幾片落葉。
他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