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艾_第3章 孟懷珠終於多看我一眼
孟懷珠終於多看我一眼。
「記性還行。」
這是我入宮後聽到的第一句誇。
雖然很淡。
我竟有些想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鋪開。
核賬,點庫,寫冊,查缺。
宮中所有東西都有出處。
一根紅燭也要記入冊中。
紅燭。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名目時,手還是抖了一下。
前世我死訊傳到霍家時,霍青辭正在替楚蘅蕪挑喜燭。
紅燭幾箱,龍鳳紋,合歡紋,石榴紋。
我病榻上連一盞油燈都快燒盡,他卻在替她挑新婚喜燭。
孟懷珠看見我停筆,冷聲道:
「阮棠晚。」
我回神。
「在。」
「賬冊面前,不許走神。」
我低頭。
「是。」
那日之後,我反倒對燈燭賬格外用心。
每一支燭從哪裡來,送到哪一宮,用在何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進宮一個月後,皇后召我去問話。
她看了我的賬冊,問:
「尚宮局苦嗎?」
我答:
「還好。」
她笑了一下。
「孟懷珠說,你能吃苦。」
我有些意外。
皇后道:
「她很少夸人。」
我低頭。
「孟司簿教得好。」
皇后看著我。
「可曾後悔?」
我搖頭。
「不悔。」
皇后放下賬冊。
「霍家近日遞了兩回帖子,問你在宮中可安好。」
我指尖一頓。
皇后看在眼裡。
「你想見?」
「不想。」
我答得很快。
皇后倒像滿意。
「那便不見。」
離開時,皇后身邊的姑姑遞給我一隻小匣。
裡面是護手膏。
姑姑笑道:
「娘娘說,掌簿女史常寫字,手不能凍壞。」
我接過匣子,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
入宮前,人人都覺得我是來躲,來鬧,來賭氣。
皇后卻真的把我當女官看。
我回到司簿房。
孟懷珠見我拿著匣子,淡淡道:
「別以為娘娘賞了東西,便能少寫一筆賬。」
我笑了。
「知道。
」
她停了一下。
「笑什麼?」
我搖搖頭。
「沒什麼。」
只是覺得。
這樣也很好。
4.
第二個月,楚蘅蕪病了。
訊息是鈴霜託人送進宮的。
她如今在祖母院裡當差,信寫得小心翼翼。
【楚姑娘入冬後咳得厲害,夫人日日守著。霍公子來過幾回,送藥,也問過姑娘在宮中如何。大公子不許我們多說,只說姑娘忙。】
我看完信,摺好收進匣子。
她病,霍青辭送藥。
這才是正軌。
沒有我橫在中間,他們也該早些走到一處。
我繼續低頭抄賬。
同房的女史小聲說:
「阮女史,外頭有人找。」
我出去時,看見阮時敘站在宮門外的廊下。
他穿著一身深青官服,眉眼冷峻,手裡提著食盒。
見我出來,他先皺眉。
「瘦了。」
我行禮。
「大哥。」
他把食盒塞給我。
「祖母讓人做的梅花糕。」
「多謝祖母。」
他看著我手指。
我下意識往袖裡收,卻被他看見了。
「手怎麼裂成這樣?」
我說:「寫賬寫的。」
他臉色很難看。
「我早說了,這地方不適合你。」
「大哥,我做得還行。」
阮時敘一怔。
我抬頭看他。
「孟司簿說我記性還行。」
這話若在從前,我必然不屑。
一個司簿女官的誇獎,哪裡比得上霍青辭一句好看?
如今卻不同。
阮時敘看著我,許久後低聲道:
「你喜歡這裡?」
「算不上喜歡。」
我想了想。
「但在這裡,錯了便罰,對了便記功。」
「很清楚。」
阮時敘眼神微動。
他大概聽懂了。
在阮家和霍家,許多事都不清楚。
楚蘅蕪哭了,是我錯。
霍青辭冷臉,是我錯。
母親偏心她,我鬧了,也是我錯。
後來我嫁錯了人,一生便都成了我的錯。
「大哥。」
我說。
「往後楚姑娘和霍公子的事,不必寫信告訴我。
」
他皺眉。
「你不想知道?」
「不想。」
「真不想?」
我笑了一下。
「真的。」
他看著我,像在辨別這句話。
最後,他抬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我的頭。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祖母很想你。」
我心裡一軟。
「等年節娘娘准假,我回去看她。」
他點頭。
「好。」
走前,他又說:
「霍青辭那邊,我會攔。」
我搖頭。
「不必特意攔。」
「我在宮中,他也見不到。」
阮時敘臉色還是不好。
「他前幾日問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我低頭笑了笑。
霍青辭大概還以為,我入宮是另一種鬧法。
從前我裝病、落水、哭求、絕食,無所不用。
如今我躲進宮規裡,他自然也會覺得,是新手段。
「大哥若再見他,便說我不生氣。」
「也沒有等他。」
阮時敘沉默了一下。
「好。」
他離開後,我提著食盒回司簿房。
幾個女史湊過來,眼睛亮亮的。
「阮女史,你大哥生得真好看。」
我把梅花糕分給她們。
「吃吧。」
孟懷珠從內間出來,看見我們分糕,眉一挑。
「賬寫完了?」
眾人立刻散開。
我也趕緊坐下。
她路過我身邊時,拿了一塊梅花糕。
「下不為例。」
我忍不住抿唇笑。
晚間,皇后宮中忽然來人。
說霍青辭求見皇后時,順道問能否見我一面。
皇后只讓人帶了一句話:
【尚宮局女官當值期間,不見外男。】
我聽完,心裡那根繃著的弦慢慢鬆開。
宮規森嚴。
真好。
5.
年節前,尚宮局清點各宮舊帳。
我查出一筆錯賬。
昭陽宮去年冬月領過二十對龍鳳紅燭,賬冊卻記成了十二對。
差的八對,不知去向。
孟懷珠看完我標出的賬目,神色微變。
「這筆賬誰經手?」
我翻出舊冊。
「原司簿房女史,柳宛。
」
同房女史小聲提醒:
「柳宛如今在昭陽宮做掌事。」
昭陽宮住的是貴妃。
皇后與貴妃向來不和。
這樣一筆紅燭賬,可大可小。
若查下去,牽扯的便不是幾對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