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族譜撕了一頁。
族長拄著柺杖罵我:「女子無戶,你爹死了,沈家的產都該歸族裡。」
我問:「那我爹欠的三千兩,也請族裡一起收了?」
四周頓時安靜。
過了片刻,人群后方傳來一聲笑。
「這話有理。」
我回頭,看見一個青衣男子坐在茶攤邊,手裡捧著一碗茶,眉眼清俊,神情散漫。
他衝我揚了揚下巴。
「姑娘,別光問,讓他們畫押。」
?
族長臉色鐵青:「哪來的狂徒,敢插手沈氏族事?」
青衣男子慢悠悠放下茶碗。
「路過,看熱鬧。」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順便看人不要臉。」
01
我爹死在三日前。
死得並不體面。
他原本病了許久,臨終前卻硬撐著讓我取來戶籍冊、田契、鋪契、債契,一樣樣擺在榻前。
他說:「沈梨,你記住,誰要拿你的東西,你就問他,債要不要。」
我當時哭得喘不過氣。
他皺著眉:「別哭,眼淚不能當錢花。」
我爹這人,臨終前還很討人嫌。
可他話說得對。
今日剛過頭七,族裡的人就來了。
族長帶著幾位叔伯,先是嘆氣,說我一個姑娘家守不住產業,後是拍桌,說女子不該單立門戶。
最後,他們直接拿出了族譜。
說我爹無子,名下田產、鋪面、舊宅,都應歸入宗族。
他們還說,這是祖宗規矩。
我問祖宗規矩裡有沒有寫,搶東西前要不要先敲門。
族長氣得手抖。
我順手撕了族譜上我爹那一頁。
這下可好。
滿院子的人都炸了。
「沈梨!你大逆不道!」
「你爹剛死,你就敢毀族譜?」
「女子果然不能留產,留了也是禍害!」
我把那頁紙攥在手裡,笑了一聲。
「既然我爹這支都要被你們吞了,留在族譜上做什麼?給你們添墨嗎?」
族長險些背過氣去。
就在他們要讓家丁上前奪我手裡的契書時,青衣男子開口了。
他說,讓他們畫押。
這話一齣,叔伯們神情有些不對。
我立刻明白了。
他們想要產,卻不想認債。
我爹欠的三千兩,是真債。
兩年前南邊發水,縣裡糧價飛漲,我爹開倉放糧,賒給了許多人。後來糧鋪撐不住,他借了銀子週轉,利錢壓到如今,正好三千兩。
族裡知道這事。
所以他們急著在債主上門前,把產業先握住,再把債推到我頭上。
算盤敲得很響。
可惜我爹死前,把每一張債契都放到了我手裡。
我看向族長:「您方才不是說,沈家的產歸族裡嗎?那請您寫一張文書,產債一併承接。」
族長沉著臉:「你一個姑娘家,懂什麼?」
青衣男子又笑了。
「她懂得不多,但夠用。」
我看了他一眼。
此人說話很欠。
但欠得很及時。
02
族長自然不肯畫押。
他不畫押,又捨不得那些田產鋪面。
僵持之時,縣衙的人來了。
領頭的是縣丞,和我三叔交情甚好。
他一進院,便皺眉道:「沈姑娘,女子毀族譜,此乃大不敬。你父親生前也算體面人,你何苦鬧到這等地步?」
我看著他:「大人來得真快。」
三叔咳了一聲。
縣丞沒理會,只說:「族中長輩代你保管產業,也是為你好。你年紀輕,日後總要嫁人,沈家的東西不能被外姓帶走。」
我點點頭。
「大人說得有理。」
眾人臉上剛露出得意,我把一疊債契遞過去。
「那債也請大人判給族裡。」
縣丞手停在半空。
我問:「大人怎麼不拿?」
他面色不快:「欠債之事,自有債主尋你。
今日說的是族產。」
「產和債還能分開?」我誠心問他,「若能分開,那我也想分一分。田產他們拿,銀子我拿。大人覺得如何?」
青衣男子在茶攤邊咳了一聲。
聽著像是憋笑。
縣丞冷冷看向他:「你又是何人?」
青衣男子站起身。
他個子高,衣著並不華貴,但舉手投足間透著從容。
「我姓謝。」
縣丞打量他:「哪個謝?」
「有點遠的謝。」
「......」
我低頭忍笑。
這人有病吧。
縣丞顯然不想同他糾纏,轉頭命人將我手裡的契書收走,說要帶回縣衙核驗。
我不肯。
家丁上前一步,青衣男子也上前一步。
他仍舊笑著,語氣卻淡了些。
「縣衙辦案,連封條都不貼,就要拿走百姓契書?」
縣丞臉色一變:「你究竟是什麼人?」
謝公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牌子。
我沒看清。
縣丞看清了。
他臉上的血色當場退了下去。
三叔湊過去想看,被縣丞一把推開。
縣丞朝謝公子拱手:「原來是京中貴人,下官失禮。」
京中貴人?
我心頭一動。
謝公子收回牌子,仍是那副懶散模樣。
「別失禮了,升堂吧。」
縣丞一愣:「升堂?」
「你不是要辦沈家的案子?」謝公子看著他,「堂上辦,百姓看著辦,免得有人說不清。」
他說完,轉頭看我。
「沈姑娘,敢去嗎?」
我捏緊契書。
「敢。」
有什麼不敢。
我爹都死了。
我還能怕活人?
03
縣衙門口擠滿了人。
沈氏族人原以為我是個孤女,嚇一嚇就能服軟。
如今京中貴人坐在一旁聽審,他們反倒收斂了不少。
縣令匆匆趕來,額上全是汗。
縣丞彎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縣令看謝公子的眼神立刻變了。
謝公子抬手,「不用管我,照律辦。
」
縣令連聲稱是。
我站在堂下,手裡抱著一摞契書。
族長也站在堂下,臉色難看。
縣令先問:「沈梨,你為何撕毀族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