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無歸_第4章 我剛在病房門口露面

我剛在病房門口露面。

我媽立馬就朝我跪了下來。

淒厲的哭腔開了口，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挽挽，都是爸媽的錯!你別再氣你爸了。」

「他這輩子從來沒受過這種委屈，昨晚被你氣得心絞痛發作，差點就挺不過來了!」

離得近的親戚趕緊去扶她，其他親戚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

她只盯著我，眼裡是兇狠，嘴角是得意。

在所有人的目光裡，她開始哭訴。

內容無非就是生我養我，供我上大學，結婚生子。

結果我結婚之後性情大變，吃裡扒外，不顧親情。

和我爸頂嘴，生生把人氣進了醫院。

我媽哭得歇斯底里。

「小希為了供她上學才退學的，是我們欠她的啊。」

我爸在床上唉聲嘆氣。

「孩子沒教好，都是我的錯。」

林希抱著我媽替我說好話。

「媽媽，別這麼說妹妹，她還小，還不懂事，我不怪她的。」

她們母慈子孝，大度善良。

我成了那個自私涼薄、任性無情的人。

數落聲接踵而至。

「挽挽啊，你這就太不懂事了，父母生你養你，哪能這麼絕情。」

「你姐姐為了供你上大學主動退學，你現在有出息了，對她不管不問，反倒對外人大方，誰看了不心寒啊。」

「快去給你爸媽還有你姐道個歉，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難堪?」

我站著，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指責、逼迫。

身側的宋陽滿頭大汗，低聲勸我先服個軟。

腹部疼痛陣陣襲來，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我看著聲淚俱下的母親。

她明明是跪著的，此刻卻比我高出許多。

這一刻心裡湧現的不是憤怒。

而是疲累。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跪著，我就會妥協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哭聲。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開始哭天搶地。

「你看!你看!她連這話都說得出!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呢!」

我沒理會，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你們總說供我上學，那我的學費和生活費，你們出了多少?」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下意識看向病床。

我爸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閉上了眼，沒說話。

我轉向林希。

「你說，你是為了供我上學，才主動退學的嗎?」

她避開我的視線，手指絞著紙巾。

「那時候，家裡確實困難。」

空氣凝固了幾秒。

我笑了，傷口生疼。

「既然你們都不記得了?那我替你們回憶。」

06

我拿出手機，點開收藏夾。

裡面是這些年所有的電子借條、轉賬記錄以及助學貸款合同掃描件。

「高中三年，我和老師打了三十張借條，畢業後我自己還清的。」

「大學四年，每學期助學貸八千，我自己籤的字。」

我滑動螢幕，一條條念出來。

「生活費靠校內勤工儉學和兩份家教，每個月給自己留三百。剩下的兩千，全部轉給家裡。」

「大二那年，林希想開服裝店，我媽讓我拿出打了半年工攢下來的一萬五，那錢我本來要還給高中老師的。」

「大三剛開學，林希的服裝店倒閉，說要去韓國旅遊散心，我爸讓我把助學貸款拿出來。」

「我沒辦法，套了一萬塊的信用卡，這筆錢，我自己還的。」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最近的一個親戚。

「這筆錢，是林希結婚時，我媽借您的，十萬塊，但最後是我還的。」

隨著我一條條念出這些年的賬。

我媽的眼神終於慌了起來。

我爸也從床上坐了起來。

林希也不哭了。

那些證據，全都在我的手上。

我媽驚恐地撲過來，想要搶我的手機。

但我早有準備，後退了半步，讓她撲了個空。

「你們總說虧欠林希，說她沒文化，說她日子難。」

「她退學是真的因為供我上學嗎?」

我舉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

「我一邊上學一邊打工的那幾年，林希霸凌同學，被學校退學。」

「後來學人開店被騙，欠下鉅債，家裡賣房子，填了窟窿。」

「我考上大學，你們又覺得我可以去填林希的無底洞了。」

在他們親手搭建的臺子上。

那些虛偽和強行架起來的尊嚴，被我親手撕開。

親戚們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我爸似乎被氣狠了，抖著手指著我。

「你這是在和我們算賬嗎?我生你養你一場，還養出錯來了?」

我媽的臉，青一塊白一塊。

跪在地上的身形，再也不是高高在上。

「滾，你給我滾!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林希也站起來。

「叫你來是和爸媽道歉的，你現在這樣是做什麼?」

我收回手機，冷冷地看著她。

「你不是一直希望家裡只有你一個孩子嗎?」

「現在，如你所願。」

「爸媽只有你一個女兒了。」

爸媽徹底愣住了。

灰白的眼眸裡，盡是詫異和震驚。

我在他們的印象裡，一向聽話。

對他們言聽計從。

我渴望著，祈禱著。

能從他們那裡得到哪怕一絲親情溫暖。

在他們第一次打電話問我要錢的時候。

我甚至還有一絲竊喜。

他們終於認可我了。

所以這些年，他們一次次要，我一次次給，一次次盼。

盼著他們能有一次，說一句「挽挽辛苦了」。

但這句話，我等了二十年。

沒等到，也不需要了。

我拉著宋陽，退到病房門口。

「爸的醫藥費我只負責一半，賬單我會讓醫院發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