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入戲_第二章 見她如此激動
見她如此激動,忍不住想逗逗她,「不瞞大小姐說,十年前白大人還是個少年,那時他滿臉紅痘,嘴邊都是青胡茬,說話聲音像池塘裡的水鴨,莫說後悔,我現在想起來也害怕。」
她愣愣地看我,「你騙人…… 白哥哥明明俊得很,怎麼可能小時候那麼醜?」
「大小姐家族中想必也有兄弟,難道沒見過這般情況?實在不信,也可直接去白大人處求證。」
應付走半信半疑的大小姐,總算順利簽約。
窗外烏雲堆疊,陣陣涼風穿堂入室,預示一場暴風雨要來臨。
期待中的暴風雨果然來了。
我手中的礦場在向沈家交貨後,突發各種意外,工人們鬧事罷工,朝廷順理成章地把礦場開採權收回,同時又「理所當然」地授權給沈家。
徐家在建州城內的綢緞莊,成衣店等陸續被「集中圍剿」——提供蠶絲棉花等原料的商戶被沈家高價截流,成衣鋪從掌櫃到得力夥計被沈家重金挖走。喪失信心的小商戶和百姓們,對徐家錢莊展開了一番擠兌,直接導致錢莊破產。
沈家在建州城大展拳腳,打壓了徐家,又贖回白家老宅,張羅著為白家修祖墳建祠堂,風頭一時無兩。
見沈家人這麼賣力地討好白宗麟,我也樂得借這股東風順水推舟——瞧不起落魄少年的徐家,最後一夕破產,也落得同樣落魄的結局,沒什麼比這更讓人覺得公平和解恨,也算對白宗麟有個交代。
當然,這個交代是表面上的,實際徐家沒有受到任何損失。我用了九年時間,以金蟬脫殼的方式,把徐家的資金流化整為零,一點點抽離出來,轉移到商州,通州兩地的新商鋪,城內的徐家商鋪早就成了一個空殼子,即使沈家不動手,也要找個藉口「合理垮塌」。
上游原料供應商因為沈家介入而違約,按照事先簽訂的契約賠了徐家五倍違約金,如此一來,倒比開鋪子賺的利潤還多。
為徐家立下汗馬功勞的老掌櫃和夥計由於是自己走的,不用多給工錢,還得到妥善安排,給我省了不少事。
至於採石場,按照書中情節發展,明年它因為一場地震塌礦,損失巨大,成為徐家走向破敗的重要轉折點。在我最想轉手的時候,沈家把採石場當做寶貝搶過去,當完冤種又當接盤俠,幫我做成「瞞天過海」之計,真是天降的活菩薩。
將爹孃送上前往通州的客船,我總算鬆口氣,剩下的就是離開前的收尾工作。
用了一個月轉賣商鋪,清點傢俬,遣散家僕,除了好友妙常道長,此地沒有什麼可留戀。
妙常是本地極負盛名的女道士,以鐵口直斷,預言精準著稱。我與她意氣相投,相談甚歡。
面對家裡多次催婚,她親自出面,為我背書——說我是女生男命,財運通達,卻刑剋婚姻,天命孤寡。加上有白家這個家破人亡的先例在,眾人無不信服,這聲名一經傳開,媒婆也漸漸不登門了,倒省去我許多口舌。
我換上粗布青衣,輕車簡從,穿街過巷,去郊外的元真觀,探望妙常。今天道觀門外格外熱鬧,停滿了馬車,也不知是趕上什麼日子。
繞開正門去了後側角門,正趕上妙常的兩個小徒兒在後院挑水劈柴,她們見到我忙起身見禮,一個悄聲道:「今天來了貴客,師父在前殿應付好久,又是抽籤問卦,又是約請師父去做法事,這會兒怕是還沒走,不如請徐姑姑仍去前院偏殿,邊喝茶邊等師父。」
我欣然前往,這裡的香茗和茶點別有風味,離開之前自然要品嚐。才掀開竹簾,不料裡面已經坐了兩個人,聽見響動轉頭望過來。
其中一個是一襲紅衣的沈大小姐,她見是我,緊張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你怎會在此?」
我笑答,「幸會。」能在囂張的沈大小姐臉上看見慌亂,實在有趣。
不過坐在她身邊的女子更吸引我的目光,不同於沈大小姐生得嬌俏,這個女子美得清婉,身著綠衣黃裙,整個人像一株剛被春雨濯洗過的芙蓉,只是坐在那裡就像一幅畫。若說沈大小姐有三分姿色,她就有七分。
我端詳她的同時,她也在端詳我。
這女子一雙鳳目從我身上流轉一週,又回到沈大小姐臉上,「嬌嬌,這位姑娘看著不俗,何不為我引見一下?」
沈大小姐撒嬌般扶著那女子的肩膀,「表姐,她就是當初退婚白哥哥的徐家勢利眼。」然後臉上帶著得意看向我,「這位是本朝太傅掌上明珠,王都第一才女,名諱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也高攀不上。」
那女子揚起柳葉眉,「小油嘴,人前不可無禮。你且去前殿瞧瞧,我與徐姑娘說說話。」沈嬌收到她的眼風,起身便走。
我坐上騰出的空座,與她四目相對,「美人有何見教?」
「不敢當。」她取一個茶盞,斟上半杯香茗,放在我面前。「我這表妹被家裡寵壞了,請勿見怪。我姓陳,聽聞姑娘與平珘哥是舊識,有幾句心裡話對你說。」
能直呼白宗麟的表字,她才是紅粉堆裡排得上號的,「願聞其詳。」
「平珘哥總說,沒有仇恨,他撐不到現在。凡是傷害過白家的人,他都不會放過。」她雙眼中滿是憐憫,「我雖然第一次看見徐姑娘,卻覺得一見如故,姑娘這樣不俗的人,不該被捲進仇恨裡,若能離開建州這個是非之地,過自在逍遙的日子,豈不更好?」
我順著她的話頭說:「陳小姐說得不錯,我早想過走。興許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徐家所有營生眼下都垮了,我變賣家產,借遍親朋,才還清生意上的缺口。」我特意向她舉起手臂,展示一身粗布衣衫,「如今莫說遠走高飛,只怕連離開建州的盤纏都沒有。」
她被我弄得一愣,「徐姑娘竟到了如此地步?」
我嘆口氣,「世事難料。我來此地,本想了卻塵緣,出家做個道士,不想遇到陳小姐這般心善的女子。」
她思忖片刻,拿出荷包,「這裡有些碎銀子,不知夠不夠?」
我忍不住笑了,「陳小姐出身大家,自然不懂動身去外地安家,沒個幾千兩銀子是萬萬不能的,多謝好意,我還是做道士罷。」
她似乎很不願我做道士,從袖中取出三張銀票來,「這本是幫平珘哥修祖宗祠堂的一份心意,姑娘先拿去。」
古人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和沈大小姐既然是一夥,必然有所圖謀,「承蒙陳小姐厚愛,無功不受祿,不知有何事要我效勞?」
陳小姐莞爾一笑,「徐姑娘是個聰明人,白家祖墳修繕在即,平珘哥不日便要回鄉祭祖,我不願他見到舊人,想起舊事,徒增煩惱。如此,對他,對你,都是好事。」
一番話倒是合情合理,「如此甚好。只是你我非親非故,不敢貿然受贈,不如寫個借契,請妙常道長做中保,將來手頭寬裕,也好還給小姐,未知小姐意下如何?」
正說著,竹簾一打,一前一後進來兩個人。前面的人身量纖細,鵝蛋臉,新月眉,杏仁眼,頭戴碧玉蓮花冠,身穿月白色道袍,正是道觀主人妙常,後面的人是沈大小姐。
我快步起身迎過去,搶在妙常前面開口:「道長有禮,我月前曾向道長求了幾道符籙,今日來取。」
妙常會意,打個稽首,裝作不熟,「無量壽福!這兩位貴客是先來的,施主在旁稍等片刻。」
沈大小姐直走到陳小姐跟前,問清緣由後一把抄起銀票,斜著眼看我,「爛船還有三斤釘,賣慘騙人騙到我頭上?你那祖宅不是還沒賣麼?少說也值幾萬兩銀子。」說完轉身對陳小姐說,「姐姐,這邊事已辦好,不必理她,咱們走罷。」
陳小姐看向我,無奈地一笑,又對道長說:「今日辛苦道長,我們告辭了,不必遠送!」
妙常朝門外道:「竹清,竹越,替為師送兩位貴客!」
腳步聲遠了,妙常轉身斟上一杯香茗,一口飲盡,長出一口氣坐下,「累了半日,口乾舌燥,還得陪你演大戲。」
我坐下給她斟茶,「辛苦妙常真人,我這次來是向你辭行,我要離開建州了。」
把最近發生的事同她講了一遍,妙常連連嘆息,「你竟有如此境遇,真是世事難料。我看沈小姐雖然囂張跋扈,但是城府不深,而那位陳小姐看起來文靜端莊,卻有些心機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