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入戲_第十一章 番外

番外:白宗麟視角

【上】

我少年時,做了一場家破人亡的噩夢,可惜,這夢無論如何也不能醒。

我爹一生清正廉明,愛民如子,不想開罪權奸,最後遭人誣陷,慘死獄中。我娘驚逢鉅變,一病不起。看著一隊隊官兵來抄家,我才知道,這世間竟無我母子立錐之地。

親朋好友,一夕之間都翻臉無情,或是避而不見,或是冷嘲熱諷。最後還是感念父親恩德的百姓們,湊錢安葬了我的父親,又幫我們母子找了房子容身。

我娘最後還是走了。世間只剩下我一人,無牽無掛,不,夜深人靜時,也會忍不住想起她。

爹孃不要我了,她也不要我了。我想問她為何,又怕她說出來的話傷人。無非是我家道中落,又得罪權奸,不值得託付,又或是她心中已然有了別人——不,像她那樣出挑的人,又能輕易瞧得上誰?她從小就聰明要強,數術詩文無一不通,爹說過,她要是生為男兒,只怕前程似錦,連我都要望其項背。岳父…… 徐世伯只得她一個女兒,愛如珍寶,視為掌上明珠,以她的心智才能,將來要繼承徐家家業,未來夫婿只怕也差不到哪裡。

一想到她要另嫁他人,我心裡就悶痛。可我又能怎樣?我恨她無情,又恨她有情。她不該退婚了,還留一袋錢給我。

問她借錢,是我對她最後的試探。

若是她心中反感我,必然不肯借錢給我。

但她不僅借了,還說是家裡發的月錢,可月錢裡怎麼會在銀兩摻雜成色十足的金子?看起來小小一隻錢袋,只用碎金就足夠我為父母合葬,足夠我孤身前往帝都,租賃獨門小院安心讀書。讓我有機會去學館茶樓,結識一眾兄弟好友,是他們幫我修改戶籍身份,得以避過權奸眼線,順利應考。

錢用光了,錢袋一直陪著我,從布衣素服到紫袍玉帶,從落魄孤兒到天子近臣。

我恨她無情,又恨她有情。她不該不要我了,還讓我忘不了她。

她現在長什麼樣子了?我照著模糊的記憶,想象她的長大模樣,親手畫了一幅小像,派人送去裝裱。不巧被義妹看見了。她盯著畫像,追問我畫中人是誰,我推說是一個故人,並不想多言。

先皇駕崩,貴妃想扶立年長的皇子,我當然不能讓她如願,擁立年幼的皇子繼位,他的母妃與貴妃正是勢不兩立的對頭。順利扳倒貴妃一黨,我向太后和新帝說出真實身世,得以恢復真實身份,給爹洗雪冤屈的機會來了。

義妹知道我的想法,命她的表親沈家人去幫我修祠堂,讓我以祭祖的名義回鄉,沈家人盯上了鹽鐵專營權,想要分一杯羹,藉著祭祖來討好我。

可笑。沈家家主這牆頭草,一貫趨炎附勢,仗勢欺人,是我平生最不齒之輩。我豈能讓他如願?義妹對我的心思,我故作不知。她的言行,透著大宅後院的心機,總令我想起口甜心苦的姑母,甚至比她還要深沉幾分。

當初剛晉身官場,她爹陳太傅對我有拉攏聯姻之意,我婉拒後認其為義父,就是為了站穩腳跟,而非與他聯姻。而如今,朝堂上,我的兄弟,好友,都居要職,更不必聯姻。何況我心裡擠不下別人了。

這鹽鐵專營,我寧可給那個讓我忘不了的人。

【中】

古人云,衣錦還鄉,榮歸故里。可是我反感那些勢利嘴臉,選擇喬裝改扮,提前返鄉。

去爹孃的墓前拜祭,去兒時的遊玩之處看看,去市井茶館聽人閒談。

原來徐家遭了沈家的暗算,一蹶不振。

原來她至今尚未成婚,傳言說她天命孤寡,都是無稽之談,必然是瞧不上別人,我忍不住暗暗高興。若我為父母報仇雪恨完畢,和她是不是還有機會?拉徐家一把,證明我不計前嫌,她可會感動?先讓她消除戒心,再想辦法博得她歡心…… 可她若是還不要我…… 不,我不再是當年的落魄之人,論地位,論權勢,她都沒有拒絕的藉口。再說,她從年少時就喜歡盯著我看,我如今的相貌絲毫不遜色年少時,她肯定會喜歡。

多年派人明察暗訪,當年誣陷爹貪墨,關鍵的賬本還沒有訊息,看來還要細細查探。剩下狼狽為奸的幾個小人,少不得尋個答謝的由頭,辦一場鴻門宴,敲打敲打。只是沒想到,她還記得爹的忌日,派人來送祭禮。趁此機會想見見她,額外準備了給她的請柬。

她果然來了,相貌更清麗出塵,身量高出不少,身形也窈窕許多,和我心目中模樣差不多,不,更豐盈些,回去須得把畫像再改一改。

可是義妹非但幫不上我,還縱容沈嬌對她語帶譏誚。

根據我對她的瞭解,她的嘴上沒幾個人能討得便宜。

果然,她雄辯滔滔,不落下風,義妹顧惜身份,沈嬌則想鬧大。

我不希望她因此對我有反感,急忙上前彈壓。

眾人很識相,早早散去,她沒有走,還想找我談事,看起來面帶憂色。

我很想和她一起說話,可是天色已晚,便想約她次日去山清水秀之地相見。她竟一夜也等不得,只好邀她去書房詳談。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求我,求我救她爹。原來她不是如外表一樣堅強,她也會無助,也像個小女子,惹人憐惜。我有些走神,只顧看她。

她誤會我,以為我在等她提報酬,說有幫我爹沉冤昭雪的證物訊息,真是哭笑不得。

她果真經商久了,就把一切當交易。只可惜,我與她的賬目,永遠結不清,她欠我,我欠她,最好永遠是一筆互相虧欠的糊塗賬。

我巴不得在她面前顯我手段,話剛說一半,突然福至心靈,這不是和她親近,博她歡心的絕佳機會麼?我只得故作穩重,說要慎之又慎,提出陪她同往青峰山救世伯。

其實,這事並不難辦。我在兵部任職時,聽屬官們談起捉拿山賊之事,但凡山賊難擒,或是在山頭附近村莊有眼線內應,或是乾脆隱匿在村中,佯裝憨厚良民,待有富商路過再做山賊劫掠。看來只需出其不意,天降神兵,必能畢其功於一役。

中州知府是我好友,當地守備亦是我門生,只需我一封親筆書信,救出徐世伯易如反掌。我這裡書信發出,邀她同乘馬車,她一路心不在焉,我也不能安樂。

他二人按令行事,分工協同,先封鎖山路村莊,再差人以搜尋江洋大盜為名搜村,果然救出徐世伯。除賊之功歸他們,救人之勞歸我,兩全其美。

不料山賊頭目突然出現,想要挾持她,給了我英雄救美的機會,那山賊勇武有餘,敏捷不足,我把她搶進懷裡,本可躲開山賊一刀,還是算了,略偏一偏,受點皮肉之苦,向她邀功,試試她的心意。

她果真關心我的傷處。知府和守備兩個人懂眼色,只幫我尋了止血藥,她親自來照顧我。佳人在側,言笑晏晏,莫不靜好。

只可惜回程車馬太快,路途太近,我和她總算更近一些。她不如年少時大膽,總在躲避我的視線,她怕什麼?

下了馬車,她又從小女人做回女將軍。

眼看她又和我漸行漸遠,我一時間無計可施。

正惆悵間,她又上門求見,送上賬本,順便向我辭行,說她要離開建州,去意已決。我問她想去哪裡,她說通州,急忙起草一封書信,讓她帶著,當地趙知府與我是同年進士,私交甚篤,有難處時也可做照應。

她猶豫一番才收下,客氣道謝,被我拒絕,我說你我之間不需言謝。

目送她離開,我也帶上證人證物返回帝都,為父親洗雪沉冤。太后和陛下為我父下旨平反,還追封我母親為一品誥命。一切塵埃落定,我總算鬆口氣。

義父又託人來說媒,想要親上加親,我以有了意中人為由拒絕。義父臉色不佳,追問是誰,我笑而不答,只說義妹知道,他也不好說什麼。

通州商州兩地因大雨連下半月,發了水災,我心裡惦記著她,早朝議政,沒想到商州知府是個混賬,以糧食不足為由,關閉城門,把災民趕往通州。幸好通州知府妥善解決此事,安頓災民,沒有引發變故,其中有她不小功勞,聽聞她帶頭捐糧,主動招工,以工代賑,讓災民中的婦孺也能養活自己,在當地民望極高。知府已上奏朝廷,決議為她請功。

我越聽越高興,稱讚她就像在稱讚我。我心中的女子,自然是如此賢德出眾,我看人的眼光就是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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