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春燈_第6章 沈郎君
「沈郎君。」
「你家中走水了。」
沈清晏手裡的書箱倏然一沉。
嬸孃哭道:
「照微她......沒了。」
書箱砸在地上。
裡頭的書卷散了一地。
沈清晏站在原地,像是忽然聽不懂人話般。
他極輕地問:
「誰沒了?」
無人敢答。
他忽然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城南跑。
等他趕到小院時,只見院中一片焦黑。
門框都燒塌了半邊。
有人捧來一隻燒黑的銀鐲。
「這是從屋裡尋出來的。」
沈清晏伸手接過。
他認得。
這是我姨娘給我添的嫁妝,我向來戴著不離身。
沈清晏喉間滾了滾,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後只溢位一聲極低的氣音。
他慢慢跪下去。
膝頭砸進灰燼裡,濺起一層黑塵。
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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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個蓬頭垢面的乞兒從人群縫隙裡鑽進來。
他飛快跑到沈清晏身旁,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中。
「有人叫我給你的。」
話音落下,那乞兒便轉身跑了。
沈清晏展開紙條。
只看了一眼,渾身的顫意便驟然止住。
眼中原本潰散的悲慟一點點收攏。
化作一片冷厲的堅定。
他將紙條攥進袖中,起身轉頭便走。
鄰居嬸孃哽咽道:
「沈郎君,可要去報官?」
沈清晏抱起落在地上的書箱。
「不去。」
「我要準備殿試。」
四周霎時靜了。
很快,便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娘子才剛沒了,他竟還想著殿試?」
「讀書人果真薄情。」
那些話一句句落在他身後。
沈清晏沒有回頭。
他抱緊書箱,指骨泛白。
他必須站到御前去,才能救照微!
19
十日後,金榜張貼。
沈清晏高中狀元。
傳臚大典上。
百官列班,禮樂肅然。
新科進士依次聽宣。
內侍尖細的嗓音響徹殿前:
「一甲第一名,沈清晏。」
沈清晏上前,額頭叩在金磚上。
「臣沈清晏,謝陛下隆恩。」
禮官正要唱下一名。
沈清晏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紙狀書,雙手高舉過頂。
「臣有冤情。」
殿中霎時一靜。
禮官臉色微變。
「沈狀元,御前不得失儀。」
沈清晏伏地不動。
「賊人趁臣春闈之時,擄走臣妻,偽作她葬身火海之象。」
「臣人微力薄,求告無門,今日斗膽叩求陛下開恩,命人徹查此案,救臣妻性命。」
說罷,他額頭重重叩下。
「臣願以一身功名作保,若有半句虛言,甘受欺君之罪。」
良久,御座之上傳來天子沉沉的聲音。
「傳金吾衛,即刻出宮,循沈狀元所言追查此案。」
「朕倒要看看,何人敢在天子腳下擄掠官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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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照亮院牆時,金吾衛已將小院圍得水洩不通。
鐵甲聲層層逼近。
我坐在喜房裡,聽見婆子驚慌失措地喊:
「不好了,外頭全是金吾衛!」
門被人推開。
裴硯辭大步走進來,眉眼冷得駭人。
「照微,跟我走。」
我被他攥住手腕,踉蹌著往內室去。
床榻被推開,底下竟露出一道暗門。
地道陰冷潮溼。
裴硯辭拽著我往裡走。
「出了城,我們便去塞北。」
「那裡無人識得你我。」
「照微,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做一對真夫妻。」
我忽然笑了一聲。
「裴硯辭,你當真覺得,你走得掉嗎?」
他腳步一頓。
下一刻,我開啟袖中的香囊,往前一揚。
迷藥粉末在窄小的地道中散開。
裴硯辭察覺不對,立刻抬袖掩住口鼻。
可已經遲了。
他身形一晃,堪堪扶住石壁。
「你......哪裡來的迷藥?」
他眼中逐漸開始迷離。
「是母親給的?」
是。
這隻香囊,是成婚那日隨喜服一併送進來的。
就藏在袖中夾層裡。
嫡母還讓人帶了一句話。
她會替我將訊息傳給沈清晏。
而我若能脫身,便放過裴硯辭。
我答應了。
裴硯辭低低笑了一聲。
「母親到底還是護著你。」
藥力很快漫了上來。
他膝頭一軟,整個人栽倒在溼冷的石道上。
似乎還殘存著一點意識,唇邊微微動了動。
「照微......」
我沒有應。
只是抬手,輕輕覆住他的眼睛。
他的眼睫在我掌心顫了一下。
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
「哥哥,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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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原路折返。
爬回內室,伸手將暗門合上。
又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床榻推回了原處。
外頭人聲紛亂。
金吾衛已經闖入院中。
婆子哭喊,丫鬟跪地求饒。
有人高聲問:
「沈夫人何在?」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門一開,冷風灌進??口。
我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
還未看清眼前人,便撞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裡。
那人身上穿著大紅色的狀元袍。
我抬起頭。
只見沈清晏眉眼清瘦,眼底通紅。
將我緊緊擁在懷中。
我張了張口,還未說些什麼,便身子一軟,徹底昏了過去。
嫡母送來的迷藥甚是霸道,縱然我第一時間屏息,也吸入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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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後,刑部來問話。
我只說賊人皆蒙著臉,將我擄到京郊小院後便不知所蹤。
至於縱火偽造死訊,想來是為了亂沈清晏心神,誤他科舉。
院中的丫鬟婆子也一概咬死不知主家是誰。
只說是牙婆臨時尋來伺候的。
於是此案便以賊人擄掠官眷、擾亂春闈草草結案。
無人再深究。
不久後,沈清晏請旨外放越州。
因京中流言紛雜,夫人驚懼成疾,需離京靜養。
陛下準了。
出發那日,嫡母到城門外相送。
她鬢邊發白,短短數日蒼老了不少。
我也沒有多說,向她磕了三個頭。
姨娘早在我被擄那日,便被嫡母救了出來。
幾日前已經先我們一步去了越州。
「母親大恩,照微此生不忘。」
嫡母眼眶微紅,只低聲道:
「越州風大,記得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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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
天子端坐金殿之上,自有耳目遍佈,又有何事瞞得過他?
是嫡母親自入宮,以侯府多年功勳,換此事到此為止。
我們離開後,裴硯辭便上折請罪。
自言失察失德,愧負君恩。
願卸去大理寺少卿之職,遠赴塞北戍邊。
那裡終日苦寒,風沙割面。
昔日養尊處優的侯爺,也要日日披甲守夜,餐風飲雪。
可這些,都與我們沒有關係了。
到了越州。
姨娘早早等在城門口,見了我們便喜極而泣。
沈清晏替我攏緊披風,低聲道:
「往後這裡便是家了。」
我抬頭看去。
遠處青山如黛,春水繞城。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笑了笑。
「好。」
往後歲歲年年。
燈火同看。
風雨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