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春燈_第6章 沈郎君

此恨春燈發布時間:2026-07-08作者:柚子熊

「沈郎君。」

「你家中走水了。」

沈清晏手裡的書箱倏然一沉。

嬸孃哭道:

「照微她......沒了。」

書箱砸在地上。

裡頭的書卷散了一地。

沈清晏站在原地,像是忽然聽不懂人話般。

他極輕地問:

「誰沒了?」

無人敢答。

他忽然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城南跑。

等他趕到小院時,只見院中一片焦黑。

門框都燒塌了半邊。

有人捧來一隻燒黑的銀鐲。

「這是從屋裡尋出來的。」

沈清晏伸手接過。

他認得。

這是我姨娘給我添的嫁妝,我向來戴著不離身。

沈清晏喉間滾了滾,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後只溢位一聲極低的氣音。

他慢慢跪下去。

膝頭砸進灰燼裡,濺起一層黑塵。

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

18

就在此時,一個蓬頭垢面的乞兒從人群縫隙裡鑽進來。

他飛快跑到沈清晏身旁,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中。

「有人叫我給你的。」

話音落下,那乞兒便轉身跑了。

沈清晏展開紙條。

只看了一眼,渾身的顫意便驟然止住。

眼中原本潰散的悲慟一點點收攏。

化作一片冷厲的堅定。

他將紙條攥進袖中,起身轉頭便走。

鄰居嬸孃哽咽道:

「沈郎君,可要去報官?」

沈清晏抱起落在地上的書箱。

「不去。」

「我要準備殿試。」

四周霎時靜了。

很快,便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娘子才剛沒了,他竟還想著殿試?」

「讀書人果真薄情。」

那些話一句句落在他身後。

沈清晏沒有回頭。

他抱緊書箱,指骨泛白。

他必須站到御前去,才能救照微!

19

十日後,金榜張貼。

沈清晏高中狀元。

傳臚大典上。

百官列班,禮樂肅然。

新科進士依次聽宣。

內侍尖細的嗓音響徹殿前:

「一甲第一名,沈清晏。」

沈清晏上前,額頭叩在金磚上。

「臣沈清晏,謝陛下隆恩。」

禮官正要唱下一名。

沈清晏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紙狀書,雙手高舉過頂。

「臣有冤情。」

殿中霎時一靜。

禮官臉色微變。

「沈狀元,御前不得失儀。」

沈清晏伏地不動。

「賊人趁臣春闈之時,擄走臣妻,偽作她葬身火海之象。」

「臣人微力薄,求告無門,今日斗膽叩求陛下開恩,命人徹查此案,救臣妻性命。」

說罷,他額頭重重叩下。

「臣願以一身功名作保,若有半句虛言,甘受欺君之罪。」

良久,御座之上傳來天子沉沉的聲音。

「傳金吾衛,即刻出宮,循沈狀元所言追查此案。」

「朕倒要看看,何人敢在天子腳下擄掠官眷。」

20

火把照亮院牆時,金吾衛已將小院圍得水洩不通。

鐵甲聲層層逼近。

我坐在喜房裡,聽見婆子驚慌失措地喊:

「不好了,外頭全是金吾衛!」

門被人推開。

裴硯辭大步走進來,眉眼冷得駭人。

「照微,跟我走。」

我被他攥住手腕,踉蹌著往內室去。

床榻被推開,底下竟露出一道暗門。

地道陰冷潮溼。

裴硯辭拽著我往裡走。

「出了城,我們便去塞北。」

「那裡無人識得你我。」

「照微,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做一對真夫妻。」

我忽然笑了一聲。

「裴硯辭,你當真覺得,你走得掉嗎?」

他腳步一頓。

下一刻,我開啟袖中的香囊,往前一揚。

迷藥粉末在窄小的地道中散開。

裴硯辭察覺不對,立刻抬袖掩住口鼻。

可已經遲了。

他身形一晃,堪堪扶住石壁。

「你......哪裡來的迷藥?」

他眼中逐漸開始迷離。

「是母親給的?」

是。

這隻香囊,是成婚那日隨喜服一併送進來的。

就藏在袖中夾層裡。

嫡母還讓人帶了一句話。

她會替我將訊息傳給沈清晏。

而我若能脫身,便放過裴硯辭。

我答應了。

裴硯辭低低笑了一聲。

「母親到底還是護著你。」

藥力很快漫了上來。

他膝頭一軟,整個人栽倒在溼冷的石道上。

似乎還殘存著一點意識,唇邊微微動了動。

「照微......」

我沒有應。

只是抬手,輕輕覆住他的眼睛。

他的眼睫在我掌心顫了一下。

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

「哥哥,睡吧。」

21

我沿原路折返。

爬回內室,伸手將暗門合上。

又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床榻推回了原處。

外頭人聲紛亂。

金吾衛已經闖入院中。

婆子哭喊,丫鬟跪地求饒。

有人高聲問:

「沈夫人何在?」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門一開,冷風灌進??口。

我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

還未看清眼前人,便撞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裡。

那人身上穿著大紅色的狀元袍。

我抬起頭。

只見沈清晏眉眼清瘦,眼底通紅。

將我緊緊擁在懷中。

我張了張口,還未說些什麼,便身子一軟,徹底昏了過去。

嫡母送來的迷藥甚是霸道,縱然我第一時間屏息,也吸入了一部分。

22

我醒來後,刑部來問話。

我只說賊人皆蒙著臉,將我擄到京郊小院後便不知所蹤。

至於縱火偽造死訊,想來是為了亂沈清晏心神,誤他科舉。

院中的丫鬟婆子也一概咬死不知主家是誰。

只說是牙婆臨時尋來伺候的。

於是此案便以賊人擄掠官眷、擾亂春闈草草結案。

無人再深究。

不久後,沈清晏請旨外放越州。

因京中流言紛雜,夫人驚懼成疾,需離京靜養。

陛下準了。

出發那日,嫡母到城門外相送。

她鬢邊發白,短短數日蒼老了不少。

我也沒有多說,向她磕了三個頭。

姨娘早在我被擄那日,便被嫡母救了出來。

幾日前已經先我們一步去了越州。

「母親大恩,照微此生不忘。」

嫡母眼眶微紅,只低聲道:

「越州風大,記得添衣。」

23

後來,我才知。

天子端坐金殿之上,自有耳目遍佈,又有何事瞞得過他?

是嫡母親自入宮,以侯府多年功勳,換此事到此為止。

我們離開後,裴硯辭便上折請罪。

自言失察失德,愧負君恩。

願卸去大理寺少卿之職,遠赴塞北戍邊。

那裡終日苦寒,風沙割面。

昔日養尊處優的侯爺,也要日日披甲守夜,餐風飲雪。

可這些,都與我們沒有關係了。

到了越州。

姨娘早早等在城門口,見了我們便喜極而泣。

沈清晏替我攏緊披風,低聲道:

「往後這裡便是家了。」

我抬頭看去。

遠處青山如黛,春水繞城。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笑了笑。

「好。」

往後歲歲年年。

燈火同看。

風雨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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