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燈火客_第7章 老院長體衰歸鄉
「老院長體衰歸鄉,我不過是求來這個機會。」
「還有那些欺負過你的人,我都替你罰了。」
「沈眉萱離間我們的感情,我上書查抄了她全家,讓她充了船妓。王嬤嬤嘴賤,我讓她孫子進宮當了太監。小綿背主,我讓她嫁了最低賤的糞奴。」
樁樁件件,如數家珍般抖落出來,語氣帶著討糖吃的期待。
「阿凝,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一年,十年,一輩子!我總能還清的。」
眼前之人,第一次讓我有了陌生感。
「裴令舟,你有沒有想過,她們敢欺負我,是因為你先不把我當回事了?你要贖罪,最該罰的是你自己。」
他臉色煞白:「你若想我死,我現在就可以!」
「夠了。」
「一哭二鬧三上吊,那是市井潑婦的把戲。你演給我看,只會讓我更瞧不起你。」
後來的日子,他弄來十幾頭駱駝,馱著十大箱子東西。
綾羅綢緞、珠玉首飾,招搖過市地停在書院門口。
「阿凝,這些都是江南和南詔的物件,我答應過要帶你去看的。」
我開啟箱子,翻出最上面那匹雲錦。
顏色鮮亮,夕陽下像一汪流動的胭脂。
他臉上露出笑意,以為我要收下。
我卻把雲錦往人群裡一拋:「誰撿到就是誰的!」
孩子們一窩蜂湧上去,十箱東西,不到片刻就搶光了。
我回頭欣賞他被冷水澆透的臉,挑眉。
「別再用你那套深情噁心人了,這地方是讀書的,不是給你搭戲臺的。」
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我寧願你恨我,也別這樣......不在乎我。」
身後安靜了很久,抑制不住的哭聲傳來。
腳步微頓,我還說:
「裴令舟,這三年我學會最深刻的道理,便是這世上沒有誰離不開誰。
」
「江南繡線會褪色,南詔菌子會致命。」
「我曾經以為,沒有你我會死。」
「當我獨自走過這麼多地方才發現,人心就像沙漠裡的胡楊,越是乾旱,根扎得越深。」
「你的贖罪,已經來得太遲了。」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抽泣聲。
若是從前,我定會心疼得轉身撲進他懷裡。
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14
漠北的秋,風沙是常客。
一睜眼,天就是黃的,悶得人喘不過氣。
按規矩,這種天氣書院要停課,讓孩子們各自回家。
可今年黃沙來得太早,好多孩子還沒來得及走。
書院有個前朝留下的舊地堡,裡面存著糧食,夠六十人吃十天。
犯難的事,書院有八十七個孩子。
黃沙蔽日,方位難辨,一旦離開地堡,便是死路一條。
裴翎舟當即下令:「阿凝,你帶孩子們進地堡!」
我甩開他,轉身對著人群說:「胡迪大娘,你帶孩子們進地堡。能擠多少擠多少,糧食省著吃,餓瘦了總比沒命強。」
又轉頭看其他幾個先生:「大家各自回屋,關好門窗,固守待援。」
胡迪大娘二話不說,扯著嗓子喊孩子們排隊。
裴翎舟聲音更急:「阿凝,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你跟著孩子們進去,剩下的我來解決。」
風沙打在臉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我還是固執地盯著他。
「裴翎舟,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我是個離了你什麼都幹不了的廢物?」
「當年堤壩決口,你讓百姓先撤,還是自己先撤?」
他看著我,恍如隔世:「阿凝,你真的...長大了。」
「只是...生死關頭,這次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不好。」我搖頭。
「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若是我的命該絕於此,我認。
」
我轉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爹爹,孃親,若你們在天有靈,會為如今的阿凝感到驕傲嗎?
狂風嘶吼,黃沙如瀑。
不過半日,書院低矮的房舍幾乎被沙丘掩埋。
我用溼布捂住口鼻,蜷縮在床下。
窗外的風嗚嗚地叫,黃沙打在門窗上,像鬼哭。
苦苦熬過了第七日,卻聽外面一聲巨響。
不好!是地堡!
孩子們還在裡面!
我掙扎著從床底爬出來,拉開門,撞進一個滿是沙土的懷抱。
「阿凝!你沒事!太好了!」
我推開他:「地堡塌了,快去救人!」
黃沙已經停了,可整個書院被埋了大半,只剩個屋頂露在外面。
我憑著記憶摸到地堡的位置,跪下就開始刨。
沙土又細又密,挖開一捧,旁邊的就滑下來,怎麼也挖不深。
硃紅混著沙黏在手上,很疼,可我不能停。
「朵婭!!胡迪大娘!!」
風把聲音撕成碎片,什麼回應都沒有。
「阿凝,別挖了,你的手會廢的。」
我沒理,繼續挖。
就在我快力竭時,身後傳來聲音:「你們......在做啥?」
我回頭,胡迪大娘牽著朵婭,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孩子。
整整齊齊的,一個不少。
朵婭跑過來,捧著我血糊糊的手,湊到嘴邊吹氣。
「夫子,塌的是老地堡,早就沒人用了。我們在新地堡裡,可安全了。」
書院裡最調皮的小不點從人群裡擠出來,踮著腳尖,把一顆糖塞到我嘴邊。
「夫子,吃點甜的,手就不疼了。」
我坐在沙地上,看著眼前這群灰頭土臉的孩子。
整個人癱成了一團泥。
原來虛驚一場,才是世上最大的驚喜。
陽光刺破雲層,孩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地堡裡的事。
誰偷吃了乾糧,誰講了個鬼故事把大家嚇哭了。
裴令舟默默退到一旁,看著被孩子們簇擁著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