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燈火客_第3章 我沒應
」
我沒應。
他又道:「小綿伺候你這些年,不過是一時嘴快,你便要這般虐待她。」
「裴家向來寬厚待人,你鬧成這樣,讓底下的人怎麼想?」
「若是讓爹孃知道,他們又要擔心了。」
他絮絮叨叨,看似維護,實則字字如刀,剜在我心上。
我盯著他:
「常嬤嬤罵我有娘生沒娘養的時候,你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小綿當著我的面叫沈眉萱夫人,說我不配,你事前不知道,事後難道沒打聽?」
「我在裴家十年,到頭來連個丫鬟都能踩我一腳,你不替我說一句話,反倒嫌我鬧得不好看?」
「裴翎舟,你到底是在護著誰?」
他閉上眼,掩住眼底的心虛。
「阿凝,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我已經說了,娶眉萱是為了救你,三個月後她就走了。」
「你為什麼就是不信我?」
「哈。」
「你讓我信你什麼,信你一邊說權宜,一邊讓她的人踩我?還是信你三個月後就能幹乾淨淨地脫身?」
「裴翎舟,你自己信嗎?」
他臉色一白,沉默半晌:「阿凝,你怎麼對我沒關係,可眉萱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該讓她難堪。」
我點點頭,恍然大悟:
「明白了,原來是替新夫人討說法來了。」
「只是,需要我提醒一下,三年前我是為了救誰而癱的嗎?」
我將劍從地上拔起來,慢慢擦乾淨,插回劍架。
不想讓他看見我發抖的手。
身後沉默半晌,他疲憊的聲音散在風裡。
「阿凝,你該學著長大了。」
腳步聲漸遠。
記憶裡,也是這樣的晴天。
我背不出書,繡壞了多少錦緞。
他從不惱,只揉著我的發頂笑:
「我的阿凝生來就是享福的命,學那些做什麼?」
那時候的我抬頭問他:「可是這樣,你會很辛苦的。」
彼時的他眉眼彎彎,颳了刮我的鼻子說:「我的辛苦,就是為了讓我們阿凝快樂無憂呀。」
如今,他卻耳提面命地要我長大。
是在嫌棄我成了他的累贅嗎?
可明明,我是為救他才病了三年。
06
這一個月,我和裴翎舟形同陌路,再未說過一句話。
他來過偏院幾回,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我低著頭做自己的事,假裝沒看見。
後來他就不來了,只聽小丫鬟們嚼舌根。
說裴大人這幾日陪著夫人在城外放風箏。
一隻蝴蝶,一隻燕子,兩線交纏,飛得比誰的都高。
衙門終於批了路引。
我取了文書,小心翼翼攏進袖子裡。
拐過街角。
柳樹下,裴翎舟側著身,聽沈眉萱笑意盈盈地說著什麼。
春風拂過,吹起她鵝黃的裙襬,也吹起他墨色的衣袂。
兩人並肩,當真如一對璧人。
我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澀,轉身欲走。
身後傳來沈眉萱嬌軟的呼喚。
「阿凝妹妹。」
腳步聲追了上來。
她繞到我面前,笑盈盈地攔住去路,手臂還挽著裴翎舟。
「妹妹這是要去哪兒?怎麼看見我們就走呀?」
我抬眼看了看裴翎舟。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沈眉萱的髮絲上。
我說:「悶得慌,隨便出來走走。」
沈眉萱言笑晏晏:「那正巧,我和夫君也是出來走走。」
「妹妹一個人多沒意思,不如一起?」
「不必了。」我側身要走。
她卻不依不饒,往前跟了一步,恰好擋在我面前。
「妹妹還在生我的氣呀?我都說了,那樁婚事只是權宜,三個月後我就走了。妹妹何必這樣小氣?」
裴翎舟也附和:「阿凝,眉萱是好意,你別總把人往壞處想。」
我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從前的影子。
眉眼間卻像糊了一層水霧,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不需要。你們逛吧,我先回了。」
「妹妹......」沈眉萱還要攔。
「眉萱,讓她走。」
他鬆開她的手臂,負手站著。
「她想走就走,不必強留。」
沈眉萱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收回手笑道:
「夫君說得對,是我多事了。妹妹別往心裡去。」
我沒接話,轉身走了,迎面碰到胖嬸的攤位。
她端著一籠包子,目光瞥見身後二人,故意揚高聲音。
「姑娘,不是我說你。人家裴郎君新婚燕爾的,你老在跟前晃,讓人家新夫人怎麼想?」
「姑娘,聽嬸一句勸。有些熱鬧,不是你該湊的。」
她說完,又朝裴翎舟那邊喊了一嗓子:
「裴郎君,帶著夫人好好逛!今兒個包子新出鍋的,給你們留兩籠!」
裴翎舟微微頷首,沈眉萱笑著道謝。
風很大,吹得柳絮滿天飛,落在肩上,拂了一身還滿。
06
這一夜,我在窗前望著院裡還未撤下的紅燈籠。
看它們從熾烈燃到黯淡。
硃紅一滴一滴落下來,堆成小小的墳冢。
我剛收拾好東西,房門被推開了。
沈眉萱端著燭臺走進來。
光暈映在她臉上,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阿凝妹妹還在生氣呀?今日是嫂嫂不好,惹妹妹不快了,特來給你賠罪。」
我坐在窗前,沒有回頭。
「沒人的時候,就不必演了吧。」
她掩唇輕笑:「戲臺子都搭好了,妹妹不也配合著唱了一個月嗎?」
「看著翎舟對我噓寒問暖,替我描眉畫鬢,你心裡,怕早就發瘋了吧?」
鏡子裡映出她笑意盈盈的臉,豔麗得讓人生厭。
我無意與她爭執:「若是來炫耀的,你成功了。可以滾了嗎?」
她噗嗤一聲笑了。
非但沒走,反而繞到我面前,俯身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