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燈火客_第2章 今日怎會娶別人
今日怎會娶別人?
定然是胖嬸記錯了。
03
一路踉蹌,遠遠就看見裴府門前掛著的兩盞紅燈籠。
喜樂喧天,府門大開。
廳堂里人影幢幢,裴令舟一身大紅喜袍,身姿如松。
新娘子嘴角含笑,明豔大方地站在他身側。
難怪他要匆匆將我遷去別苑,原是怕我誤了他的良緣。
難怪他昨日如鯁在喉,我卻還以為他是喜極而泣!
喉嚨泛起腥甜,被我硬生生壓下。
我認識的裴翎舟,不該是這樣的。
八歲那年,雙親離世,是裴伯父將我接回府中。
幼時想爹孃,我蜷在廊下偷偷哭。
裴翎舟抱著我爬上閣樓,指著漫天繁星說:「阿凝你看,你爹孃變成星星了。」
他素來厭人近身,卻容我黏糊糊的糖果蹭滿衣襟。
我愛吃徐記桃酥,他跑遍半城泥濘,只為親手買來還冒著熱氣的一包。
新婚之夜,那個清冷自持的裴大人,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阿凝,你終於是我的了。」
他為我棄了官職,散盡半數家財,踏遍九州求藥。
這樣愛我的人,怎麼能說變就變?
不,我不信。
我一定要問個明白。
就在我要衝上去時,胖嬸不知何時擠到身邊,嘖嘖嘆道:
「哎呦,可真是郎才女貌。聽說那醫仙谷規矩怪得很,救命的本事只傳自家夫婿呢。」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滿腦子只剩那一句:醫術只傳夫婿。
原來我痊癒的代價,是親手把那個曾與我摘星的郎君,送到別人身邊。
「夫妻對拜——」
喜樂聲裡,裴翎舟彎下脊背。
他向來重諾,如今卻要親手撕碎與我的白頭之約。
裴家雙親待我如親女,若此時生事,無異於讓裴家顏面盡失。
可若一開始便知曉。
我寧肯重病而死,也絕不會將心愛之人拱手讓人!
喜娘攙著新娘子往洞房去。
經過我身邊時,那女子忽然側目。
四目相對,她眼中笑意加深,顯然已經認出了我是誰。
裴令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喜綢落地,他下意識抬起腳,卻被滿堂賓客阻隔。
最後只能隔著人海朝我搖頭。
04
梧桐樹,三更雨,我站在廊下,雨落了滿身。
賓客散盡,裴翎舟踏著一地殘紅走來,朝我伸出手。
「阿凝,我們回家。」
藉著月光,我看向他一身刺目的紅。
「裴大人,春宵苦短,不去溫存,來尋我這不相干的舊人做什麼?」
我從未說過重話。
下一刻他便慌了神,跪著將我箍進懷裡。
「與沈眉萱成婚,是醫仙谷救你的條件。」
「阿凝,即便重來千萬次,我依舊會選這條路。」
「可我不願意!」
淚水砸落,我狠狠推開他。
「我寧可在病榻上耗幹最後一滴血,爛成一具骨頭。」
「裴翎舟,你明知道的......我寧願死,也不要這樣活!」
「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只要能救你,莫說娶她,就是給她當牛做馬我也認!」
他跪在地上,猩紅著眼解釋:「醫仙谷規矩古怪,秘方只傳夫婿,娶親只是權宜之計。
「我與眉萱有約,三月為期。屆時她以歸寧之名離去,婚事便作罷。」
「這三月你暫且以表妹身份住下。」
「待她走後,我立刻帶你走,去江南看煙雨,去塞北看雪,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夜風中傳來幾聲布穀鳥的叫聲。
那是與沈眉萱約定好的訊號。
他慌忙鬆開我,語氣急促。
「阿凝,我得走了。你信我,我與她什麼都不會發生。
」
「眉萱心善,又是你的恩人,我不能令她太難堪。」
他的承諾匆忙如逃,轉身時已帶上急切。
那一夜,我登上了他兒時揹我上去的閣樓。
對著喜房看著一夜。
窗紙上,一雙剪影被燭火溫柔地放大。
他們並肩而立,共飲合巹酒,人影晃動間,傳來洞房的鬨笑與賀喜。
龍鳳喜燭燃了一夜,直至天光染成青色。
小綿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姑娘,夫人讓我來請您,一道去花廳用膳。」
我轉身盯著她,問道:「你叫誰夫人?」
她嚥了口唾沫,強裝鎮定:「沈夫人與少爺已行過六禮,是名正言順的主母。您自然只能稱姑娘了。」
我嘴裡捻著味兒,低聲笑出來。
「十年光陰,主僕情分,到頭來竟是我一個人的騙局。」
「既如此,以後你也不必在我跟前了。」
她嘴一撇:「你還當你自己是夫人呢?」
「得了,這頓飯我看你也不必吃了,奴婢受個累,去回話就是。」
她話還沒說完,我已一腳掃向她的膝彎。
下一刻,她慘叫跪地。
鞋尖碾上她的手指,骨頭的聲響比昨日下的雨還大些。
「啊!!夫...夫人饒命啊。」
我居高欣賞著她的狼狽:
「是我病得太久,讓你忘了誰才是主子。」
「跪在這裡好生反省,以後不必出現在我面前了。」
05
裴翎舟來時,我正提著劍在院子裡活動筋骨。
劍是十二歲那年他親手替我挑的,銀絲纏鞘,刃口一抹秋水。
彼時他說:「阿凝提劍,頗有乃父風骨,不愧是將門虎女。」
如今劍鞘的銀絲已黯,劍刃卻依舊鋒利。
我挽了個劍花,劍氣如恨,掃落一樹殘花。
他站在光裡,眉目間的疲憊比夜色還濃。
「阿凝。常嬤嬤有錯在先,可到底是眉萱身邊的人,你不該下這麼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