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燈火客_第6章 我一把甩開胡迪大娘的手
我一把甩開胡迪大娘的手,轉身就往外跑。
茶肆的木門檻絆了我一下,差點摔倒。
身後的聲音穿透所有喧囂,落在我的耳朵裡。
「阿凝,好久不見。」
身後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我的心上。
茶肆裡爆發出鬨笑和口哨聲。
胡迪大娘捏著裴令舟給的銀票,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耳後。
他說:「阿凝,你還想去哪兒?」
我沒有回頭,右手探向腰間,寒光出鞘!
劍尖直抵他的咽喉。
「別碰我。」
茶肆裡的人看見亮出來的劍,尖叫著四散奔逃。
裴令舟卻像什麼都沒聽見,只看著我的臉,目光貪婪。
「阿凝,你瘦了。」
「閉嘴。」
「這劍是你新打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劍身上的青光。
「好劍。比當年我送你那柄好。」
破風在他喉前半寸,紋絲不動。
「你來做什麼?」
「找你。」
「現在找到了。可以滾了。」
「阿凝......」
「我說滾!」
劍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他的皮膚。
他沒有躲,甚至往前迎了迎。
「你做什麼!」
我下意識想收劍,卻被他握住。
血從指縫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黃沙地上。
「阿凝,你要刀我嗎?」
「你以為我不敢?」
「你連離開我都敢,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他鬆開劍身,張開雙臂:「那你就刀了我。死在你手裡,比活著受罪強。」
他不是在激我。
他是真的想死。
「瘋子。」寒光入鞘,我轉身就走。
巷尾胡楊樹下,他倔強地追上來,眼眶紅得滴血。
「我是瘋了,從你走的那天就瘋了。」
「這三年來我找遍每一個你可能去的地方。」
「我把府裡所有的紅燈籠都燒了,把那些喜字一張一張撕下來,撕得滿手是血。」
「這三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
夢見你站在杏花樹下,笑著跟我說,裴哥哥,我們放風箏去。」
「我每次都在夢裡伸手去拉你,可每次快要碰到你的時候,你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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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止住他的話頭:
「收起你這張虛偽的賤嘴。」
「和離書早已送入官府,你若還有半點人性,趁現在就滾,別逼我刀了你。」
他像是被重錘擊中,嘶吼著辯解。
「不!不是的!我們只是有了誤會。」
「是沈眉萱騙我說給你的藥裡有毒,若不娶她,你就會腸穿肚爛...」
我笑出聲:「哈。」
「裴翎舟,你我自幼長在京城,她那點伎倆,你真看不穿?」
「你不過是享受著她的崇拜與溫柔,順水推舟。」
「用救我之名,行變心之事!何必把自己說得這般情非得已?」
他臉色慘白如紙,踉蹌後退,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倏然,顫抖著解開衣襟,露出傷痕累累的??膛。
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凝」字。
舊痂疊著新傷,最早的字跡已模糊,最新的還滲著血珠。
「你走後...我想你一次,便刻一刀。」
「兩千零二十五個日夜,沒有一天不想你...」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諷刺得緊。
三年前剛離開的時候,我日日哭,夜夜醒。
聽見風吹杏花落的聲音都覺得是他來了。
第二年,偶爾還會在夢裡見到他。
他站在閣樓上朝我伸手,替我扎風箏。
醒來時怔怔坐一會兒,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
現在,我幾乎已經快忘了這個人時,他卻又忽然出現。
哭著鬧著掏出一文不值的真心。
「裴大人現在演什麼情深?」
「當年在喜堂上牽著沈眉萱的手時,怎麼不見你猶豫半分?」
「當年我落水,你毫不猶豫地遊向她時,怎麼不想想今日?」
我再度轉身,身後急切的聲送進風裡。
「阿凝,我只是犯了一次錯。就一次,你就要判我死刑嗎?這不公平!」
我閉了閉眼,還是問他:「裴令舟,你告訴我,什麼是公平?」
「是我讓出浮木沉痾三載,公婆嫌棄,丫鬟叛變,換來你另娶新婦?」
「還是我拼死救你,換來你一句鬧夠了沒有?」
我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這一次,連背影都不想給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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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書院,我立刻收拾行囊。
留下一封書信和些許銀兩,剛推開門便撞見了朵婭。
她仰著小臉問我:「夫子,你要走了嗎?」
我喉嚨發緊,答不上來。
她懂事地笑了笑,手指向西邊:「我知道夫子要走了。這些年來過很多夫子,他們都是這樣悄悄背上包袱走的。」
「吶,夜裡風沙大,林夫子記得走西門。」
她說得那樣細緻,像是已經為很多人指過路。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臉,風沙把她的顴骨吹得發紅。
她連哭都沒有,懂事的接受我要走的事實。
這一瞬間我想,憑什麼我要走?
做錯事的,從不是我啊。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臉:「誰說夫子要走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點點頭:「真的,夫子不走了。」
她撲過來,腦袋埋進我懷裡,悶悶地哭出聲。
我到底低估了裴令舟的瘋魔。
不過五六天,老院長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新院長走馬上任。
裴令舟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我身上。
散會後,他叫住我:「林夫子,請留步。」
旁邊有好幾個孩子在看著,我只能停腳:「裴院長有何指教?」
「阿凝,你非要這樣拒我於千里之外?」
我諷刺道:「裴大人,五品京官您都不屑做,倒跑來當這個窮酸院長,您圖什麼?」
他從袖子裡抽出州府的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