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燈火客_第5章
??肉模糊膝蓋黏在地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心裡只有一句話:
阿凝一定會好的。
現在不過是換一種方式護著她。
更何況,他早已對阿凝說明白了。
阿凝那樣懂事,該理解他才是。
「翎舟...」
谷眉萱從背後抱住了他。
濡溼的曲線燙得他一顫動。
「你回頭看看我...只一眼就好...」
「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他閉上眼,不去看。
可身體不聽使喚地轉了過去。
轉身的一剎那,心口驀然銳痛。
來得毫無徵兆,卻又短到他還沒來得及皺眉,就已經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口。
什麼都沒有。
陌生的胭脂香籠罩下來。
他閉上眼。
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他只是個普通人。
也想在漫長的付出之後,渴望一點溫柔的慰藉。
他告訴自己,只沉淪這三個月。
三個月後,沈眉萱走了,他還是阿凝的裴哥哥。
一切都會回到從前。
他把手搭上了她的肩。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屋裡暗下來。
很多年後,他獨自站在北漠的漫天風沙中,才恍然驚覺。
那晚轉身時心口一閃而過的痛,不是乍暖還寒的春夜裡無端的風。
是命運在撕扯他們之間最後一根紅線。
他當時沒有聽見。
只當是春寒料峭,風吹了一下。
09
蘇州城的雨,像是天漏了縫,綿綿密密地下個沒完。
我在街尾找了間繡坊,當畫娘。
老闆娘姓杜,生了一雙精明的丹鳳眼,上下打量我許久。
見我雖畫得花一般,可勝在花樣新鮮,才勉強點了頭。
三個花樣一錢銀子,畫得快了,十日便能出三幅。
江南的雨溼到骨子裡,晾在竹竿上的衣衫三日也幹不透。
夜裡躺在受潮的被褥中,聽著簷下滴答,常常睜眼到天明。
宣紙受了潮,墨跡暈開便算廢了,只得熬著夜一遍遍重畫。
十指沾滿黑墨嵌在指縫裡,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才明白,原來活下去是這樣一回事。
第二年開春,我揣著攢下的二十兩銀子,一路到了南詔。
蒼山負雪,十九峰如利劍插天,雲霧在山腰纏繞。
我在山腳一家酒肆尋了個跑堂的活計。
掌櫃叫金花,白族人,嗓門大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
操著生硬的官話,一遍遍叮囑來往客商:
「菌子!要煮熟!沒熟,不能亂吃!」
一日雨後,我偷嚐了鍋裡翻炒的野菌。
不過片刻,忽然看見爹爹在房樑上翻跟頭。
阿孃坐在雲端,唱我幼時的童謠。
我朝空中揮舞著手,又哭又笑:「爹爹!孃親!拉阿凝上去!」
一旁的老大夫連連搖頭:「哎,又傻一個......」
我不管不顧地追著幻影跑,穿過酒肆,跑過田野,一頭撞在村口的石柱上。
劇痛喚回一絲神智,可我不肯罷休,依舊追著那團光。
醒來時頭疼欲裂,枕邊溼了一片,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只記得阿孃說:「我們阿凝要當世間最快樂的小姑娘。」
是啊。
我曾經是長安城最無憂無慮的姑娘。
爹爹出征前說要給我獵白狐,孃親說回來帶我去放紙鳶。
次年冬天,等來的只有兩具幹波的棺槨。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一場。
哭完了,擦乾眼淚,繼續端盤子。
第三年,我輾轉來到北漠。
黃沙莽莽,落日熔金。
我在一個偏遠小鎮停下腳步,成了當地唯一的女夫子。
書院裡的孩子大多是胡人後代,高鼻深目,睫毛長得能擱住筆。
他們用生硬的官話喊我林夫子。
我總會想起從前在京城學堂,因為背不出功課被夫子打手心的日子。
誰能想到,如今執起戒尺的人,會是曾經那個讓夫子頭疼的小姑娘。
日子清苦,卻也有滋味。
孩子們下了課,會偷偷塞給我一塊哈密瓜,瓜瓤金黃,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一邊吃,一邊教他們寫「甘之如飴」四個字。
胡迪大娘總愛操心我的婚事,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回:
「林夫子,達魯夫子家可有二十頭牛哩!他老婆去年死了,你嫁過去,牛都是你的!」
我瞥了眼院裡那個渾身散發著羊羶味的彪形大漢,堅定地搖頭。
被她嘮叨得煩了,我便信口胡謅:「早年有高僧替我算過,我的命定之人臂上有朵蓮花胎記。若不嫁他,必遭天譴。」
胡迪大娘果然被唬住,雙手合十念阿彌陀佛,再不敢提。
我暗中鬆了口氣。
原來胡說八道的人生,是這樣痛快。
10
直到一日,胡迪大娘風風火火地衝進書院,一把拽住我就往外拖。
「哎呦呦!林夫子!你的真命天子出現咧!打東邊來個男人,胳膊上就有你說的蓮花胎記!」
我被她拽得踉蹌,心裡慌得不行。
誰能想到隨口一謅都能有人信啊!
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見了人,便說胎記顏色不對,或者形狀不像。
茶肆裡煙燻繚繞。
胡迪大娘拉著我在人群中穿梭,指著角落喊:「就在那兒!」
我的目光,便這麼不經意地落在了那個背影。
胡迪大娘嗓門洪亮:「喂!年輕人!人我給你帶來咧!」
那人聞聲,緩緩轉過身。
消瘦的臉頰,是我許多次午夜夢迴沾溼枕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