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燈火客_第5章

青山燈火客發布時間:2026-07-08作者:一點螢

??肉模糊膝蓋黏在地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心裡只有一句話:

阿凝一定會好的。

現在不過是換一種方式護著她。

更何況,他早已對阿凝說明白了。

阿凝那樣懂事,該理解他才是。

「翎舟...」

谷眉萱從背後抱住了他。

濡溼的曲線燙得他一顫動。

「你回頭看看我...只一眼就好...」

「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他閉上眼,不去看。

可身體不聽使喚地轉了過去。

轉身的一剎那,心口驀然銳痛。

來得毫無徵兆,卻又短到他還沒來得及皺眉,就已經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口。

什麼都沒有。

陌生的胭脂香籠罩下來。

他閉上眼。

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他只是個普通人。

也想在漫長的付出之後,渴望一點溫柔的慰藉。

他告訴自己,只沉淪這三個月。

三個月後,沈眉萱走了,他還是阿凝的裴哥哥。

一切都會回到從前。

他把手搭上了她的肩。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屋裡暗下來。

很多年後,他獨自站在北漠的漫天風沙中,才恍然驚覺。

那晚轉身時心口一閃而過的痛,不是乍暖還寒的春夜裡無端的風。

是命運在撕扯他們之間最後一根紅線。

他當時沒有聽見。

只當是春寒料峭,風吹了一下。

09

蘇州城的雨,像是天漏了縫,綿綿密密地下個沒完。

我在街尾找了間繡坊,當畫娘。

老闆娘姓杜,生了一雙精明的丹鳳眼,上下打量我許久。

見我雖畫得花一般,可勝在花樣新鮮,才勉強點了頭。

三個花樣一錢銀子,畫得快了,十日便能出三幅。

江南的雨溼到骨子裡,晾在竹竿上的衣衫三日也幹不透。

夜裡躺在受潮的被褥中,聽著簷下滴答,常常睜眼到天明。

宣紙受了潮,墨跡暈開便算廢了,只得熬著夜一遍遍重畫。

十指沾滿黑墨嵌在指縫裡,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才明白,原來活下去是這樣一回事。

第二年開春,我揣著攢下的二十兩銀子,一路到了南詔。

蒼山負雪,十九峰如利劍插天,雲霧在山腰纏繞。

我在山腳一家酒肆尋了個跑堂的活計。

掌櫃叫金花,白族人,嗓門大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

操著生硬的官話,一遍遍叮囑來往客商:

「菌子!要煮熟!沒熟,不能亂吃!」

一日雨後,我偷嚐了鍋裡翻炒的野菌。

不過片刻,忽然看見爹爹在房樑上翻跟頭。

阿孃坐在雲端,唱我幼時的童謠。

我朝空中揮舞著手,又哭又笑:「爹爹!孃親!拉阿凝上去!」

一旁的老大夫連連搖頭:「哎,又傻一個......」

我不管不顧地追著幻影跑,穿過酒肆,跑過田野,一頭撞在村口的石柱上。

劇痛喚回一絲神智,可我不肯罷休,依舊追著那團光。

醒來時頭疼欲裂,枕邊溼了一片,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只記得阿孃說:「我們阿凝要當世間最快樂的小姑娘。」

是啊。

我曾經是長安城最無憂無慮的姑娘。

爹爹出征前說要給我獵白狐,孃親說回來帶我去放紙鳶。

次年冬天,等來的只有兩具幹波的棺槨。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一場。

哭完了,擦乾眼淚,繼續端盤子。

第三年,我輾轉來到北漠。

黃沙莽莽,落日熔金。

我在一個偏遠小鎮停下腳步,成了當地唯一的女夫子。

書院裡的孩子大多是胡人後代,高鼻深目,睫毛長得能擱住筆。

他們用生硬的官話喊我林夫子。

我總會想起從前在京城學堂,因為背不出功課被夫子打手心的日子。

誰能想到,如今執起戒尺的人,會是曾經那個讓夫子頭疼的小姑娘。

日子清苦,卻也有滋味。

孩子們下了課,會偷偷塞給我一塊哈密瓜,瓜瓤金黃,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一邊吃,一邊教他們寫「甘之如飴」四個字。

胡迪大娘總愛操心我的婚事,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回:

「林夫子,達魯夫子家可有二十頭牛哩!他老婆去年死了,你嫁過去,牛都是你的!」

我瞥了眼院裡那個渾身散發著羊羶味的彪形大漢,堅定地搖頭。

被她嘮叨得煩了,我便信口胡謅:「早年有高僧替我算過,我的命定之人臂上有朵蓮花胎記。若不嫁他,必遭天譴。」

胡迪大娘果然被唬住,雙手合十念阿彌陀佛,再不敢提。

我暗中鬆了口氣。

原來胡說八道的人生,是這樣痛快。

10

直到一日,胡迪大娘風風火火地衝進書院,一把拽住我就往外拖。

「哎呦呦!林夫子!你的真命天子出現咧!打東邊來個男人,胳膊上就有你說的蓮花胎記!」

我被她拽得踉蹌,心裡慌得不行。

誰能想到隨口一謅都能有人信啊!

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見了人,便說胎記顏色不對,或者形狀不像。

茶肆裡煙燻繚繞。

胡迪大娘拉著我在人群中穿梭,指著角落喊:「就在那兒!」

我的目光,便這麼不經意地落在了那個背影。

胡迪大娘嗓門洪亮:「喂!年輕人!人我給你帶來咧!」

那人聞聲,緩緩轉過身。

消瘦的臉頰,是我許多次午夜夢迴沾溼枕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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