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燈火客_第4章 林燕凝
「林燕凝,你不會真以為,三個月後我會走吧?」
「他在谷外跪了七天七夜,膝蓋磨得見了白骨。我不過給他送了碗薑湯,他就紅著眼眶對我道謝。」
「我故意說秘方只傳夫婿,他便順水推舟應了。」
「你說,這是為什麼?」
她見我不答,笑得越發張揚。
「鬥米恩,升米仇。這個道理,妹妹不懂?」
「他為你放了一切,官職、家財、前程、安寧。」
「他忍受孤獨、非議,不惜與家人決裂也要救你。」
「可你呢?你懂他心裡的不甘嗎?你懂他那些深夜裡說不出口的怨懟嗎?」
「他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你除了躺在榻上喝藥,還會什麼?」
「可我不一樣。」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只需要稍稍示好,便成了他喘息的浮木。」
手有些發抖,茶水淌了一桌。
我問她:「搶來的東西,就這麼香嗎?」
她笑得肆無忌憚:「當然。」
「他這樣的男人,合該配我這樣的解語花。而不是一個只會拖累他的病秧子。」
笑意倏然收斂,她的語氣冷下來。
「林燕凝,你是聰明人。我懶得再同你耗三個月。下月我便帶他回醫仙谷見禮。你若識相,就自己滾。否則...」
「否則怎樣?」我起身,一把拿下牆上的劍。
劍鋒出鞘,銀光橫亙在我們之間。
她擺擺手:「省省吧,感情不是靠刀劍,誰強誰就贏了。」
「聽說過落水法則嗎?」
「若你和我同時落水,你猜,令舟會先救誰?」
07
我從未想過會應下這樣荒唐的賭約。
可當看到她眼中勝券在握的神情時,心底那點可悲的不甘,還是讓我點了頭。
我想親眼看看,那個曾經為我赴湯蹈火的人,如今會如何抉擇。
池塘邊,她算準了裴令舟出現的時間。
暮春的風拂過水麵,吹皺一池碎影。
她忽然抓住我的衣袖,她尖叫起來:
「阿凝!你做什麼!快鬆手!」
下一秒,她拽著我,一起跌進了池水裡。
水冷得像三年前那場洪水。
我睜開眼,看見沈眉萱撲騰在水裡。
「眉萱!」
岸上傳來裴令舟的喊聲,下一刻,水花炸開。
水面盪漾,我看著裴翎舟的袍角在水中散開,水中倒映出他焦急的臉。
「眉萱!你在哪兒!」
我奮力浮出水面,與他相隔不過幾米。
他先看見了我,眼中閃過驚喜:「阿凝,眉萱呢!」
開口問的,卻還是沈眉萱。
「翎舟!我在這兒...救我...」
沈眉萱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帶著哭腔。
裴翎舟匆忙轉身,還不忘囑咐我:「阿凝,你會浮水,再堅持一下。」
可是裴翎舟,你怎麼知道沈眉萱不會水呢?
或許你也忘了,三年前那場洪水裡,我也不會水。
他抱著昏迷的谷眉萱匆匆上了岸。
岸邊圍了著的人,跟隨兩個人的腳步走了。
沒有人看我。
回到房中,我燒了熱水,把自己浸進去。
閉起眼睛,是那年春日,李家公子紅著臉遞過來的玉扳指。
磕磕巴巴地說,只要我願意,明日便來提親。
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匆匆趕來的裴翎舟一掌打落。
他氣急敗壞地說:「憑你這腦滿腸肥的樣子,也配得上阿凝?」
李公子嚇得連滾帶爬跑了。
他轉過身,朝我眨眨眼,少年人的意氣風發比六月的日頭還熱。
「他家裡已有兩個通房,阿凝嫁過去必然受苦。」
我紅著臉,心裡甜得像吃了蜜餞,卻嘴硬道:
「京中許多貴公子都有通房,這樣篩下去,我豈不是嫁不出去了?」
「胡說八道!」他紅了耳根,別過臉去。
「我房中就沒這些香的臭的。」
「阿凝,嫁給我吧。我只要你一個。」
我見過他愛我的樣子。
所以當愛意消退時,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是我不敢承認。
總覺得來日方長,十幾年的情分,不會這樣輕易就散了。
水漸漸涼了。
我從浴桶裡起身,擦乾頭髮,拿出早就收拾好的細軟。
包袱很小,裝不下這些年,也裝不下那些從前。
銀白的光灑在院子裡,把那兩盞硃紅嘔出血淚。
我推開門,走進月色裡。
沒有回頭。
08(裴翎舟)
房中,裴令舟放下谷眉萱,轉身便要走。
手腕卻被沈眉萱一把攥住。
「翎舟,別走。」
「你若現在出去,當眾與她肌膚相親,師父的眼線會立刻知道我們的約定是假的......」
她的聲音碎在喉嚨裡,帶著哀求。
這一個月來,沈眉萱總是這樣。
每一次他心中生出想去找阿凝的念頭,她便會適時出現。
紅袖添香時不經意靠過來的肩,一局未下完的棋,還有恰好在深夜端來的湯。
有時是眼淚,有時是妥協。
初時不覺得有什麼,待回過神來,已經掙不脫了。
「只剩不到兩個月了。」
「你的一輩子都是她的,我只要這三個月。便是連這都不行嗎?」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鋪了一層薄霜。
他的腦海中忽然浮起兩個影子。
一個是提著裙襬在杏花樹下奔跑的阿凝。髮間沾著花瓣。
朝他招手:「裴哥哥,你追不上我啦!」
一個是執卷坐在燈下的沈眉萱。
側臉靜謐,翻過一頁書,抬起衝他淺淺一笑。
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他告訴自己,一切不過是權宜之計。
就像當年為了給阿凝求藥。
他可以攀懸崖、闖毒瘴,在醫仙谷外的雪地裡跪上七天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