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漾_第6章 一命換數年庇護
一命換數年庇護，恩情已兩清。
今生待我的好，我看得分明。
那些年少溫情，就此一筆勾銷，再不惦記。
至於那日廂房香囊裡的媚藥，我確確實實中了藥性。
只是那被我無意識糾纏調戲的人，不是旁人。
是清心寡慾，恪守戒律的妄塵。
思及此處，我側頭看向靜坐一旁的妄塵。
他一身素僧衣，檀香氣息縈繞周身，眉眼依舊清冷。
我輕聲開口，打破車內沉寂:
「抄經還差十卷，等還清欠下寺院的債，我便該離開清安寺了。」
話落，妄塵忽然抬眼，薄唇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這是我相識他數月以來，第一次見他笑。
那笑意極淡，卻褪去往日疏離冷寂，裹挾著說不清的異樣。
看得我心頭猛地一跳，渾身不自在。
他微微傾身向我靠近，清冽醇厚的檀香將我整個人包裹。
素來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帶著幾分蠱惑:
「先前抄經的債你即將還清，可今日這一樁，又該如何算?」
「我苦修多年清心戒律，今日被你擾亂心神，破了佛家戒規，阿梨姑娘難道不該給我一個說法?」
我耳根瞬間燒得滾燙，慌忙彆扭轉過頭，不敢對上他幽深眼底。
他說的，其實也沒錯。
但其實，我中了藥不清醒也是情有可原的。
良久，我微微開口，說話帶上幾分結巴:
「那......那佛子想要如何?再多抄幾十卷經文補償給你可以吧。」
他笑意更深了。
「如今尋常經文，於我而言早已沒有半分意義。」
我心頭一緊，小聲追問:
「那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償還?」
妄塵微微抬眸，喉結輕輕滾動一下。
「還俗，嫁與我，予我堂堂正正的名分。
」
我渾身一僵，慌忙扭頭避開他的視。
誰也沒說過，佛子會說情話啊?
他要還俗?
......
可我，也沒把他怎麼樣，只是摸了幾下，親了幾口而已。
正思忖著，耳邊傳來他低沉溫和的詢問:
「不願?」
我垂眸望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腦海閃過無數個他默默地護著我的瞬間。
寒冬案邊暖爐，深夜溫好的蜜梨湯，迴廊替我遮擋寒，方才宮宴上遞來的粗布帕子......
其實，單純的看臉，就沒有理由拒絕。
我悄悄抬眼，視線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良久，才細若蚊蚋般低聲開口: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何時來娶我?」
話剛，身前之人微微俯身。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低頭，極輕地在我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那吻像落雪拂過花枝，溫柔得不像話。
「這一吻，算我予你的聘期。」
「今日辭別佛門，明日十里清風為媒......即刻娶你。」
「還有，我叫陸清風。」
陸清風番外:
兒時我和梨漾一同在街頭乞討，我身子單薄，總被別的乞丐欺負，吃食也常被搶走。
只有她每次都會把討來的食物分我大半。
有人動手欺我，哪怕她心裡害怕，也會站在我身前護著我。
她說，她會罩著我一輩子。
可沒過多久，沈夫人路過巷子，看中她，把她帶回沈家做養女。
那天我躲在牆角看著，心裡又替她高興，又覺得難受。
高興她不用再挨餓受凍，難過往後很難再見到她。
她走後，我唯一的盼頭也沒了。
為了有能力護她，我什麼苦活都幹。
偷偷躲到私塾角落聽先生講書，拼了命地幹活。
後來聽聞沈家打算把她許給太子，我消沉了許久，覺得多年努力都沒了意義。
但我想，或許她不願意呢。
若是我有一番作為，是否也可以帶她離開這裡。
恰逢皇帝信奉佛法，經常召僧人入宮，我便剃度出家開始接近那位帝王。
我做事踏實沉穩，慢慢得到帝王信任，成了清安寺有名的禪師。
那時我只想著，就算不能和她相守，憑我如今的身份也能在暗中護她安穩。
往後多年，我遠遠地看著她守在太子身邊。
看著她為救蕭凜落下殘疾，看著她為了治好腿拼命地去找藥王谷。
我偷偷暗中派了人給她指了路，又以一串菩提鏈為禮送給了藥王谷主。
看到她的腿一點一點變得好起來，我真的很開心。
後來，我聽到沈家真千金回來了。
我想，真千金回來了，她是不是就可以離開了。
可最後等來的，卻是她死了的訊息。
那一刻，我徹底垮了。
我半生拼命往上爬，所有支撐都是她，她不在了，世間於我再無半點牽掛。
我壓下恨意，收集齊沈長樂的全部證據交給太子。
我靜靜地看著太子重懲沈長樂，讓她受盡折磨。
看著太子後悔痛心。
可我心中沒有絲毫快意，滿腦子都是年少巷子裡，她護著我的模樣。
世間再無分我一口吃食的姑娘，我留在人間再無念想。
我拿出隨身多年的六顆佛珠，耗去自身修為跪在輪迴道前許願。
只求能換來一次重逢，讓她重活一世避開所有苦難，也讓我能好好護住她。
心願了結，我便隨她一同赴死。
再睜眼，輪迴重來。
重逢時她恍恍惚惚，險些摔倒。
我找理由留她在清安寺，借抄經還債的名義陪在她左右。
悄悄替她擋去風雨與算計。
或許，她早已忘了陋巷風雪裡那個與她共分冷食，相依為命的小清風。
可餘生漫長，她會永遠記得，護她歲歲年年的夫君，名為陸清風。
世人皆說我修佛渡眾生，守清規，斷七情。
可我半生誦經，不為菩提，不為往生。
我渡遍世間萬千苦難，唯獨渡不過一個沈梨漾。
佛門戒律萬千，我守了半生，只為等她一世安穩。
如今為她破戒，棄袈裟，離禪堂。
我這一生，修行是她，破戒是她。
執念餘生的人......
也終究只是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