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漾_第2章 她的眼神帶着貪婪
她的眼神帶著貪婪,一如前世站在蕭凜身側,居高臨下看我時的那般。
回到沈府,剛推開門,母親幾乎是立刻快步迎上來。
她眉眼間全是擔憂,伸手反覆撫過我的手臂:
「阿梨,你有沒有傷到哪裡?太子......太子殿下還好嗎?」
我垂著眼,掩去眼底所有翻湧的酸澀,輕輕應了一聲:
「我沒事,他也很好。」
我太熟悉母親這份溫柔了。
從小到大,她待我極盡寵溺,事事周全,人人都道我是沈家最受寵的嫡女。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份好從來不屬於我。
她疼的,唸的,日日盼著歸家的從來都是那個流落在外的沈長樂。
我只是個替身罷了。
但我知道,若當初沒有她,或許我活不到如今。
這份恩,我是記著的。
念及此,喉口微微發堵,我抬眸看著她。
聲音很輕:
「母親,我回來,是同您辭行的。」
她怔怔地看著我,似是沒反應過來我話中的意味,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恰在此時,府門處傳來細碎溫柔的腳步聲。
沈長樂站在那裡,一身素軟衣裙,眉眼溫順柔弱,安靜得像一朵隨風飄搖的小白花。
我忍不住勾唇。
來得還真是快。
我望著母親,聲音淡淡:
「母親,她才是您真正的女兒。」
空氣徹底靜了。
下一秒,母親紅了眼。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踉蹌著上前拉住沈長樂的手,指尖都在顫抖。
沈長樂當即紅了眼眶,撲在母親懷裡哽咽,聲音軟糯又委屈:
「孃親,我好想你們......這些年我在外受苦,日日都在盼著回家,盼著見你們一面......」
骨肉重逢,相擁落淚。
只有我站在一旁,像個多餘的外人。
看著她們,我心口莫名又酸又沉。
許是這十年的養育之恩到底磨出幾分真切牽絆,明明早看清一切不過鏡花水月,心口還是堵得發疼良久。
母親擦去淚水,轉頭看向我:
「阿梨,你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我早已把你當成親女兒。」
「你別走,沈家永遠是你的家。」
我還未開口,依偎在母親懷裡的沈長樂抬眸看向我。
那雙眼依舊純良無辜,可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敵意,轉瞬又化作溫順笑意。
「姐姐,多虧這些年有你替我陪著爹孃。」
「若是沒有你,我這輩子或許都尋不到親人,我真的很感激你,你留下來吧。」
多漂亮的話。
進退皆她佔盡,好壞全由我擔。
我搖頭拒絕:
「不必了。」
「承蒙沈家多年養育疼惜,如今沈姑娘回來,我便不留了。」
恩情兩清,我再無理由留下。
母親還要再勸,我微微側身打斷她。
頓了頓,壓下喉間所有酸澀,補了句:
「還有東宮的婚事,勞煩母親同皇后知會一聲。」
「我不嫁了。」
03
那日從沈家離開,我孑然一身。
沒有帶走沈家分毫物件,一如十年前那般,只著一身素衣,乾淨地來去。
也是那日,我遇上了妄塵佛子。
他常年隱居古寺,清冷寡淡,是整個京城都敬而畏之的得道高僧。
心緒恍惚間,不慎失手打碎了他貼身佩戴的玉佩。
玉佩碎裂的清脆聲響落地,我僵在原地。
我身無分文,一無所有,根本無力賠付。
原以為會遭厭棄責罰,可妄塵只是垂眸,淡淡掃過地上碎玉。
他沒有為難我,聲線卻清泠無波:
「無力償還,便隨我回寺,抄經抵債。
」
就這樣,我借他的情面得以在清冷古寺棲身。
往後數日,我日日青燈古卷,伏案抄經。
可沈家尋回真千金沈長樂的訊息,還是如潮水般席捲了整座京城。
來往寺廟的香客絡繹不絕,閒談之聲,盡數落入我耳中。
「聽說了嗎?沈家失散十八年的真千金找回來了,容貌端莊溫婉,眉眼酷似沈尚書,是實打實的貴女風骨。」
「難怪最近沈夫人頻繁帶她赴各家貴婦宴會,擺明了是要好好栽培。」
「往後這沈大小姐,必定是京城最拔尖的貴女。」
眾人交口稱讚,句句皆是沈長樂的風光前程。
我垂眸靜靜地聽著。
她的風光我不知,畢竟她回來的時候我也剛從藥王谷回來。
至於她以後,我更不知。
畢竟,我死在了她和蕭凜大婚的那日。
想來這般順遂鋪排,她日後定然穩穩登上後位,一生尊榮無憂。
聊著聊著,便有人隨口提起了我。
「那之前養在沈家的假千金呢?」
有人輕笑反駁,語氣滿是不屑:
「假的終究是假的,無根無底的野丫頭,怎能和正統嫡女相提並論?」
「太子將來要坐穩儲位,聯姻必定擇門第正統,那冒牌貨,早就什麼都不是了。」
句句誅心,字字現實。
我握著狼毫的指尖微微一頓,垂眸望著宣紙上規整的經文。
不知何時失了神,一滴濃墨從筆尖滑落,重重砸在乾淨的紙頁上,暈開一團醜陋的墨痕。
身側靜坐的無塵淡淡抬眼,清冷目光落在我身上:
「心不靜,如何修心抄經。」
我斂下紛亂心緒,低聲應道:
「是,弟子知錯。」
他餘光淡淡掃過窗外閒談的香客,未曾多言,轉瞬收回目光,依舊是那副不染塵俗的模樣,對世間蜚語流言,全然無動於衷。
可我心底的酸澀拉扯,久久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