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_第7章 軟轎的帘子就沒掀開過
軟轎的簾子就沒掀開過,裡頭斷斷續續傳出哭腔,聲聲都是兄長救我。
兄長自然沒法救她。
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大好過。
他當初想要調換蓋頭聖上知道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朝中的處境一日不如一日。
太子不待見的人,誰會湊上去自討沒趣?
他遞了好幾回請安帖子,都被蕭正輕飄飄擋了回去。
一直到這一年初冬,兄長終於尋了機會來東宮。
那日蕭正不在,傳話的小太監支支吾吾地說:
「元大公子在宮門外跪著求見。」
我正在暖閣裡烤火,手裡翻著一本話本子,聞言怔了一瞬。
「讓他進來罷。」
我合上書,將手爐遞給侍女。
兄長走進來的時候,我幾乎沒認出來。
他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昔日那股意氣風發的勁兒沒了。
整個人灰撲撲的。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袍子,袖口磨得發白,進門便朝著我深深作了一揖。
「阿雪,」
他喊我的名字,嗓音沙啞,像被粗砂紙磨過,
「我...有些事想同你說明白。」
「那隻兔子的事,是我對不住你。還有那些年...那些偏心小蕊的事,也都是為兄的錯。
「我如今才知道,當初給我血的人是你,不是她。」
他說著,抬起眼看我,眼眶底下泛著一圈青黑,像是好幾個晚上沒睡好覺了。
他放下茶盞,從懷裡摸出一隻扁扁的錦盒,擱在几上推到我面前。
開啟來,裡面躺著一枚白玉佩,正是我小時候羨慕他買給元蕊,我卻沒有的那款。
「阿雪我...」
「不用了,我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我將玉佩推了回去。
它沒放穩,一個不留神就摔在地上碎了。
兄長張了張嘴,再也不說出話來。
他狼狽的走了。
又過了半月,他也被尋了錯處,與蕭越煥一道發配。
11
後來那些事,是陸陸續續傳到京城的。
第一樁是元蕊病歿的訊息。
說是蕭越煥在邊陲納了一房新寵,日日夜夜在正院裡鬧。
她找兄長哭訴,兄長卻給了她一耳光:
「要不是你善妒,那樣對待阿雪,我們怎會落到如此地步,你這個災星,該你受著。」
她本就體弱,鬱結於心,連喘氣都費勁,有一回昏倒後便再沒醒過來。
那一年,她恰好 24。
第二樁是兄長死訊。
他在一次巡邊途中遇了山匪,隨行的兵士寡不敵眾,他護著糧草往後退,被流矢射中了後心,栽下馬來當場便斷了氣。
第三樁是蕭越煥。
他在府裡花天酒地,染了一身的髒病,纏綿病榻半年,瘦得脫了形。
臨終那幾日,府上伺候的人跑了大半,剩兩個老僕守著,蒼蠅圍著床榻嗡嗡地飛,趕也趕不盡。
據那老僕後來同人講,蕭越煥臨嚥氣時忽然睜開眼,望著半空說了句:
「若是那些夢都是真的,就好了...要是當年娶的是元雪,就好了...」
然後便沒了聲息。
這些訊息傳來的時節,京城已經換了人間。
先皇駕崩後,蕭正順理成章登了大位。
他登基次日便頒了一道旨意,廢黜後宮,六宮空置,只有我一位皇后。
朝中有人勸諫,說歷來帝王當廣納嬪妃以綿延子嗣。
他聽了只是笑笑,把摺子擱在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進鎏金香爐裡,青煙嫋嫋散在滿殿的龍涎香中。
「不,朕只要阿雪一人。」
我坐在坤寧宮的窗下繡一幅百鳥朝鳳圖,針尖穿過綢面,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蕭正下朝回來,換了常服,挨著我坐下,偏頭看了看我的繡活,點評道:
「這隻鳳凰的眼睛繡得有些歪了。」
「你行你來。」
我把繡繃子塞進他手裡。
「好,我來。」
他接過去,果真低頭穿針引線起來,手指修長,捏著銀針的姿態居然有模有樣。
窗外有鴿子撲稜稜飛過,落了片灰白的羽毛在窗臺上。
我靠在他??口,聽著那心跳一聲一聲,穩當而有力。
遠處傳來宮人灑掃的聲響,一波一波,像日子本身那般綿長而安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