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_第4章 他把那枚絨花從袖中摸出來
」
他把那枚絨花從袖中摸出來,隔著桌子扔到我腳下:
「行了,這個給你留著做念想。莫要得理不饒人。」
絨花滾到繡鞋邊,上頭還沾著兔毛。
我彎腰撿起來,眼淚落在那撮焦黃的毛髮上,洇開小小的深色水痕。
前世我問過他好幾次兔子的事,他都含糊其辭。
後來我做了皇后,病中最後一次問起,他仍是說:
「養得好好的,下次帶來給你看。」
到死我都在想,那隻兔子該長大了吧,耳朵尖上的灰毛是不是更明顯了些。
原來那時候,它就已經死了。
死了很多年了。
他真是和蕭越煥一樣可惡。
前世我在病榻上嚥下最後一口氣時。
只是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樣,想著蕭正死那年,也是這樣的蓮花開滿了東宮的後湖。
他死之前我去看過他一次,他瘦得脫了形,卻還笑著遞給我一包飴糖:
「阿雪,我記得你愛吃甜。」
那飴糖後來被我藏在枕頭底下。
直到蕭越煥登基後搜宮,被搜出來扔進了火盆。
他說:
「這是太子餘孽的東西,留著晦氣。」
我攥著絨花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發抖。
蕭越煥被我哭煩了,重重一拍桌子:
「行了!我皇兄好不容易醒了,你在此哭哭啼啼,是盼著他有事不成?」
我猛地抬起頭。
所有的血都湧上了頭頂。
前世被他按在床榻上粗暴索要時的屈辱。
被寵妃灌下落胎藥時五臟如焚的劇痛。
嚥氣前他站在床頭那一眼的恨意。
全在這一瞬湧回來,哽在喉嚨裡,化作一聲尖銳的冷笑。
「你蠢不蠢,蕭越煥?」
「人家權衡利弊把你撇開,你還在那兒沾沾自喜。
「長姐她從頭到尾都覺得她的鳳命是太子的,她跟我哥哥合謀換了蓋頭,壓根沒想過嫁給你!
「你以為她今日迎出來給你做菜是為的什麼?為的是穩住你,怕你明日去鬧事!」
蕭越煥擱下筷子,那張總是帶著譏笑的臉霎時沉了。
他緩緩站起來,身形高大,擋住了大半燭光,影子將我整個人罩在陰影裡。
「你再說一遍。」
他的手掌揚了起來,帶起一陣風,五指張開,眼看便要落在我臉上。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道尖細的唱報聲——
「太子殿下——到!」
06
蕭越煥的手僵在半空。
蕭正披著玄色的大氅從暮色裡走進來,面龐比前世最後一次見他時豐潤許多。
只眉宇間還帶著病後的倦色。
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甲冑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孤方才在門口。」
蕭正站在廳中,目光掃過滿桌狼藉,最後落在我臉上:
「都聽見了。」
「那隻兔子,是孤送給阿雪的。你們把它吃了?」
兄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元蕊縮在蕭越煥身後,半個身子都藏進他影子裡。
蕭越煥強撐著笑:
「皇兄,一隻兔子罷了...」
蕭正震怒:
「一隻兔子罷了?
「那是孤送給阿雪的東西,你們幾個加起來都不夠它重要的!」
元蕊也跪下了,膝行兩步,拽住蕭正的袍角,哭得梨花帶雨:
「殿下,千錯萬錯都是臣女的錯。
「是臣女不該碰那兔子,才惹出這般禍事。
「殿下若要罰,便罰妾身一人罷,莫要牽連兄長和五殿下...」
蕭越煥也急急上前一步:
「皇兄!阿蕊體弱,受不得罰!你要罰便罰我——」
蕭正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倒是齊心。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罰罷,一人三十杖,誰也別替誰。」
元蕊的哭聲頓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兄長猛地抬頭,臉色灰白:
「殿下!明日便是大婚,蕊兒她身子骨弱——」
「你也知道明日大婚,怎麼就敢對孤的阿雪這樣?你,四十杖。」
侍衛們應聲上前。
蕭越煥急了眼:
「皇兄!你不能!」
「不能什麼?」
蕭正推開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將我拉起來,
「不能把你心心念唸的阿蕊搶走?
「蕭越煥,你可知道今日那蓋頭換了,本來明日上你花轎的人該是誰?」
蕭越煥愣住。
兄長的臉色青白交錯。
蕭正把我往身後一護,拉著我往外走。
跨出門檻時,他回頭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兄長:
「孤今日把元雪帶走了。你那些算盤,趁早收起來。」
哪曾想兄長還是不死心。
即便額上已滲出汗來,仍要撲通一聲跪下:
「殿下恕罪!臣甘願領罰,只是您今日,不可以帶走元雪。」
蕭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終於浮起一絲冷意,
「你今日這般阻撓孤帶走元雪,是怕孤把她帶走了,明日你便沒法把元蕊硬塞給孤了,是不是?」
兄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蕭越煥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怔怔地看看蕭正,又看看跪在地上哭個不停的元蕊,再看看兄長那張慘白的面孔。
那根一直繃在他腦子裡的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皇兄。」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這個蠢貨,自己選的路,你日後自然知道。」
說罷,蕭正牽起我的手,轉身往外走。
兄長的聲音在身後追上來,嘶啞而絕望:
「殿下!殿下今日不能把她帶走——求您再多等一晚——」
蕭正腳步不停,聲音平平地丟回去:
「來人,那三十板子再翻倍打他,如果再多言,再翻倍。」
身後終於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