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_第2章 你如今這般強按牛頭喝水
「你如今這般強按牛頭喝水,萬一錯了,豈不害了長姐,也害了你自己?」
兄長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元蕊卻先一步又紅了眼眶。
她登時落下淚來,帕子掩著半張臉:
「我早知道,命賤的人是我...妹妹莫要與我爭了,你去過好日子罷,讓我死了乾淨...」
她說著,轉身就往廊柱上撞,兄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
「胡說什麼!」
兄長狠狠瞪我一眼:
「我問過國師了,薄命之人,分明是她元雪!」
薄命之人。
這四個字劈進耳朵裡時,我竟笑出了聲。
其實當年國師的占卜還有後半句。
一人鳳命,那另一人註定薄命,活不過二十五。
彼時元蕊日日以淚洗面,口口聲聲說國師算出來的薄命之人定是我。
兄長便認定是我將這話透露給她,罰我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元蕊從來都有這個本事,把黑的說成白的。
把別人的功勞攬成自己的,再把所有的過錯推到我頭上。
就像小時候那回,兄長在池塘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元蕊跑過去趴在他膝蓋旁哭。
我急急忙忙去請大夫。
事後兄長卻摟著元蕊說她懂事,嫌我跑得慢:
「等你的大夫請來,哥哥的血都流乾了,還是阿蕊懂事。」。
可那年我才七歲,踩著碎石子路一路跑,鞋都跑丟了一隻。
腳底全是血泡,他看不見。
又像某年冬日,兄長染了風寒,高熱不退。
我整夜跪在床邊替他換帕子,困得直打瞌睡。
醒來發現元蕊端著一碗藥進來,於是兄長便以為那藥是她煎的。
後來他病好了,特意給元蕊買了一支金釵:
「多謝蕊兒辛苦。」
元蕊收下金釵時,眼睛彎彎的,朝我笑了一下。
這樣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說不清道不明。
像攢了一罈子陳年的酸酒,平日裡蓋著蓋子不覺得。
掀開時才知那股子酸味早已浸透了骨子。
我垂下眼,不去看兄長那張寫滿厭惡的臉。
他也沒了耐性。
「來人!綁上!」
紅綢絞進皮肉裡勒得生疼,那婆子手勁極大,指甲幾乎嵌進我腕間舊傷。
我想掙,掙不動,被人橫著塞進了花轎。
喜婆放下簾子時啐了一口:
「呸,不得寵的庶出,還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折騰什麼?」
就在這時。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個尖細的嗓門。
「聖上有旨——太子殿下今日騎馬不慎,墜下馬來,昏迷不醒!婚事暫緩。
「至於五皇子殿下那邊...也一同取消!」
03
滿院子的喧鬧霎時靜了。
元蕊的身形晃了一晃,方才哭過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
嘴唇翕動:「難道...當真是我命不好,克了太子殿下?」
兄長大步走過來,狠狠剜了我一眼:
「定是這災星拖著不上轎,衝撞了太子殿下!」
他面向元蕊,換了副柔和的語氣,
「莫要多想,不怪你。」
轉身卻指著我的鼻子:
「回你院子跪著去!我要進宮看看太子情形如何,你給我老老實實跪在佛前反省,不許起來!」
不知跪了多久。
元蕊的聲音細聲細氣地飄進來:
「妹妹,兄長只是看我可憐,你莫要怨他。你從小就受太子和五皇子寵愛,兄長看不下去了,也是人之常情。你且好好跪著,晚些我再來看你。」
廊下的海棠開了滿樹。
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腳步碾成泥。
太子和蕭越煥從前的確偏愛我。
那些年我還小,梳著雙丫髻,額前貼著花鈿,最愛做的事便是纏著孃親帶我進宮。
我頭一回進宮,便是在太液池邊遇見了他們。
蕭越煥正拿石子打水漂,石子貼著水面跳了七八下,濺起一串水花。
他看見我,咧嘴一笑:「哪家的小丫頭?」
我挺著??脯報了家門,他便捏了捏我的臉蛋:
「原來是元家的,長得倒有幾分像元蕊——不過比她好看。」
太子蕭正用杆子打掉他的手:
「男女授受不親,不得對元三小姐無禮。」
那之後我便時常進宮。
他們待我極好。
蕭越煥會摘御花園裡最新鮮的石榴給我,會教我放紙鳶、鬥蛐蛐。
蕭正會在我被宮裡的貓嚇到時把我護在身後。
那時元蕊總是一個人坐在廊下,病懨懨的,臉色蒼白。
抱著個手爐,像株在陰影裡的花。
她從不主動湊過來,只是遠遠望著我們笑,笑裡藏著一點怯怯的羨慕。
我看不得她那樣。
便拉著她去放紙鳶,把線軸塞進她手裡。
分她一半石榴,一粒粒剝好放進她掌心。
拉著她和蕭越煥一起蹲在池邊數錦鯉。
數到不知多少條時時她終於笑了,眉眼彎彎。
我那時以為,我把最好的東西都分給了她,她便也會把我當最好的妹妹。
可我錯了。
不知從何時起,蕭越煥開始偏心她了。
明明是我先發現的蛐蛐,他卻說:
「讓給你長姐玩,她一直都沒有。」
有一回我得了兩塊茯苓糕,分了元蕊一塊,蕭越煥便把自己那份也給了她。
還說:
「元雪你少吃些甜的,仔細牙疼」。
元蕊總是怯怯地推辭:
「五殿下,這怎麼好...」
可她推辭的時候,手指已經接過去了。
更有一回,我養了一尾紅金魚,養在琉璃缸裡,每日換水餵食,精貴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