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_第6章 連刀雞都不敢看
連刀雞都不敢看,更別提拿刀割自己的手腕了。」
我望著那道疤,
「那年大夫說要至親之血,我想著長姐體弱,便偷偷割了腕,讓丫鬟把血摻在藥裡端給你。」
我放下袖子,
「這件事,長姐沒有告訴你嗎?」
兄長整個人像被定住了,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那頂綴著鈴鐺的轎子,目光像是要穿透簾子,看清裡面那個人究竟是誰。
轎簾紋絲不動。
元蕊大約也聽見了,卻始終沒有出聲。
我沒有再看他。
我將簾子放下來,端端正正坐好,對轎外道:
「走罷。」
轎子重新動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行。
風從簾縫裡鑽進來,帶著早春杏花的香氣,甜絲絲的。
我靠在轎壁上,閉著眼,覺得心頭那塊壓了兩輩子的石頭,終於挪開了一點點。
那鈴鐺聲漸漸遠了,模糊在嗩吶和鑼鼓裡。
迎親的隊伍拐過街角,一路向東。
宮牆在望,紅得沉穩,黃得灼目,像一幅鋪展開來的錦繡長卷。
09
東宮比五皇子府大了許多,也更氣派些。
迎親的儀仗從宮門一路排到正殿。
紅綢纏在白玉欄杆上,在風裡飄飄蕩蕩,像一樹一樹的紅梅開了花。
蕭正站在殿前一身大紅的喜袍。
他看見我的轎子到了,便親自走上前來,伸手掀開轎簾。
我將手放進他掌心。
「新人入殿——」
唱禮官拖著長長的調子喊了一聲,滿殿的賓客都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尖利的女聲穿透了滿堂的喧譁:
「太子殿下!殿下!您聽我說一句話——就一句——」
我腳步一頓。
蕭正握了握我的手,低聲道:「莫回頭。
」
可我哪裡忍得住。
蓋頭底下微微偏了偏頭,從綴著珍珠的縫隙里望出去。
只見元蕊披散著一頭長髮,衣衫不整地跌跌撞撞跑進了殿來。
她的鳳冠不知哪裡去了,喜袍被扯破了一角,整個人狼狽不堪,像剛從什麼亂局裡逃出來。
「殿下!」
她撲倒在地,跪著膝行至階前,仰頭望著蕭正,滿面淚痕,
「您當真...當真從沒喜歡過我嗎?如今一切還來得及,您若願意,我、我——」
滿殿譁然。
五皇子府接親的隊伍大約也是聽見了訊息,有幾個小廝探頭探腦地往殿裡張望,卻被他府上的管事攔住了。
賓客們竊竊私語,掩著袖口交頭接耳。
蕭正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
「孤何時說過喜歡你了?」
他語氣平平,甚至帶著一絲困惑。
元蕊仰著臉,淚水漣漣:
「那、那您每次給元雪飴糖的時候,都要分我一半...您若不在意我,為何要那般待我?」
蕭正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
「哦,那是因為給你的,都是她不喜歡吃的味道。」
元蕊臉上的哭相僵住了。
「她愛吃的,我便都留給她。不愛吃的那些,我才分給你,原想著你作為她的長姐,輩分上該受些敬重。」
他頓了頓,嗓音冷了幾分,
「如今看來,你和元大公子一樣,都不值得被敬重。」
他偏頭對殿外的侍衛道:
「五弟府上的人呢?把她領回去。大婚之日鬧到東宮來,成何體統。」
兩個侍衛應聲上前,左右架起元蕊的胳膊。
她掙扎著,哭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聲音漸漸遠了,消失在殿外的風裡。
蕭正收回目光,重新牽起我的手,低聲道:
「走罷,咱們拜堂。」
我「嗯」了一聲,蓋頭底下偷偷彎了彎嘴角。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
起身時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在我耳邊說:「沉不沉?鳳冠。」
「沉。」我小聲答。
他笑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
「回頭讓內務府給你打一頂輕些的。」
滿殿的賓客都笑了起來,方才那點插曲像是被笑聲衝散了,沒人再提起。
洞房裡紅燭高燒,滿室的暖光。
喜婆退出去之後,蕭正親手挑了蓋頭。
紅綢掀起的剎那,燭火映在我臉上,他低頭看著我,眼底映著兩簇小小的火苗,亮晶晶的。
「阿雪。」
他說,
「終於是你了。」
我望著他,眼圈一熱,又要哭了。
他抬手抵住我眼角,笑道:
「不要再哭了,我不會再讓你落淚了。」
我破涕為笑,把臉埋進他掌心。
窗外不知從何處傳來隱約的爆竹聲,噼噼啪啪的,隔著一道牆,熱鬧又遙遠。
更深露重,紅燭滴淚。
半盞合巹酒映著兩個人的倒影,漾開一圈一圈細細的波。
10
成婚後第三個月,蕭越煥因在御前奏對失儀,被聖上訓斥了一頓。
隨後又因戶部賬目出了差錯,他分管的差事被撤了大半。
再後來,他舉薦的官員貪墨被查,聖上震怒,罰他閉門思過三個月。
這些訊息都是從蕭正口中零碎聽來的。
他每日上朝回來,若碰上有趣的事,便在用膳時當閒話同我說一說。
我端著碗聽著,默默往嘴裡扒飯。
好吃,愛吃,下飯。
一開始,蕭越煥還安慰自己,說元蕊是鳳命,總有辦法轉運。
偏偏元蕊整日以淚洗面,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終於,蕭越煥又被尋了個錯處,被髮配去了南疆煙瘴之地,皇帝明說了。
無召不得回京。
傳話的小太監說,蕭越煥離京那日,元蕊哭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