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鄉_第2章 我很篤定
我很篤定,我是被拐子拐走的,而不是被父母遺棄的。
五歲那年,養父母在河渠邊上撿到命懸一線的我。
他們將我救活之後,問我姓甚名誰,家在何處?
我只記得我叫「芙兒」,其他事情都記不清了。
後來,我聽見養母跟養父竊竊私語。
說撿到我那天,為我換下衣裳,外頭是粗布麻衣,裡衣卻是柔軟珍貴的絲綢。
想來柺子換了我外面的衣服,卻沒換裡頭的。
我大抵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那件絲綢裡衣袖口上還繡著一朵芙蓉花。
我一直將這件衣服隨身攜帶,它是我認親的證物。
五歲起,我就常常做一個夢。
夢裡我有父母兄弟,他們都圍繞在我身旁,一口一個「芙兒」叫著。
只是夢裡,我看不清他們的面容。
等夢醒時,他們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滿臉淚痕的我。
我想找到他們。
我絕不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孩子。
5
衛彬正為商行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
他高價囤了一批貨物,如今堆積在倉庫裡,只能折價處理。
明月高懸。
他已經為這事愁得幾天都睡不好覺。
小廝衛石勸他早日安寢。
衛彬卻心煩意亂:「說得輕巧,如何安寢?」
衛石訕訕地問:「公子為何不與陸小姐商量一二?」
衛彬不屑一顧:「她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
衛石低著頭囁嚅道:「三年前那次,不也是陸小姐幫忙的嗎?」
衛彬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記憶被拉回很久之前。
衛家與陸家是世交。
陸家夫婦一直沒有生育。
他八歲那年,聽說陸家得了個粉雕玉琢的女兒。
母親拉著他去陸家看。
只見陸伯母抱著個小姑娘,粉披風裹得嚴嚴實實,頸間的白圍巾襯得小臉愈發蒼白。
那小姑娘的臉小小的,好像很怕生,只有一雙眼睛如葡萄一般,烏溜溜地轉著。
讓他油然而生一股保護欲。
他十三歲那年,母親說要為他議親。
他一下就想到了長大許多,會跟在他後面喊「彬哥哥」的陸芙。
誰知父母真的給他定下了這樁婚事。
他歡喜了好久。
可是事情是什麼時候起慢慢變了呢?
大抵是陸家出了變故之後。
陸家生意一落千丈,陸家伯父伯母也相繼離世。
陸芙到了衛家生活。
衛家的生意蒸蒸日上。
衛彬時常跟著父親出門做生意。
觥籌交錯間,被他人捧成天之驕子。
而陸芙只是一介孤女。
母親總明裡暗裡挑她的不是,嫌她身子孱弱、行事鋪張。
又常提她無母家可依,連帶著說衛彬日後也沒得岳家幫扶。
6
三年前,他剛進商行工作,為了表現自己,他貪圖便宜,進了一批低價絲綢。
貨物入庫後,他才發現只有面上一層是真絲,底下全是粗布。
而給他供貨的商人早就跑得無影無蹤。
這番他虧了三百兩。
他怕父親責罵,不敢讓家裡知曉,愁得飯也吃不下。
是陸芙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衛彬壓力太大,就對陸芙吐露了心聲。
陸芙寬慰他後,拿出了三百兩銀票,讓他填補公中虧空,幫他度過了難關。
還抽絲剝繭,替他捋清此事的前因後果,教他有跡可循,去追查那騙人的商販。
就連倉庫中堆著的粗布,陸芙也為他想了法子處置。
至於那三百兩,衛彬一直沒有還給陸芙。
陸芙那時說不著急,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他也就真的不著急還。
那次,他真的很感激陸芙。
可心底的感激稍過,他卻莫名生出一絲怪異。
一個經歷家中變故,又失了雙親的小姑娘,竟比他冷靜,比他慷慨,更比他出色。
他不喜這般。
他希望陸芙像他母親一樣,老老實實在後宅待著,生兒育女,操持家務。
這就夠了。
所以他越來越冷著她,不再跟她說外面的事情。
這次他又貪功冒進了,這批貨恐怕要折損一半。
如果是她,會有什麼辦法呢?
窗外清輝遍灑,月色寒涼,一如她的眼眸。
就在這時,窗外有丫鬟的吵嚷聲:「公子,陸小姐不見了!」
衛彬的心一頓,猛地推開房門,質問前來的丫鬟:
「什麼叫不見了?她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到哪去?上午她還在書房跟我說話!」
話一齣口,衛彬的??口一陣鈍痛。
上午,她請求自己為她安排車馬人手,送她回鄉尋親。
而他拒絕了。
此刻,她自己走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要尋的家鄉究竟在哪裡。
7
趕了兩日的路程。
一路上,顏鏢師都很妥帖周到,所以第一次獨自出遠門也沒那麼不自在。
夜幕降臨,顏鏢師找了客店投宿。
我坐在走廊邊上,摸著袖口的芙蓉花陷入沉思。
衛彬質問我不怕白跑一趟費時費力嗎?
我不怕。
我不是無根的浮萍,我總該知道自己的來處。
養父母在世時,也從未避諱過我的身世。
那時養母對養父說:「這麼玉雪可人的一個小姑娘,我尚且愛不釋手,她的父母丟了她還不知怎麼傷心呢?」
養父問她:「那倘若她父母尋上門來,你捨得把女兒還給人家嗎?」
養母愣了好一會兒,方才回答:「不捨得也是要還的,如何好教他們受這骨肉分離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