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鄉_第4章 老大
「老大,你說這陸娘子,一聲不響地自己離開衛家,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顏鎮安好奇地問:「什麼風聲?」
「我上次去衛氏商行卸貨的時候,聽到他們的夥計說,衛家不想要陸娘子這個未過門的媳婦了。」
「為什麼?」
顏鎮安的聲音夾雜著一絲不悅。
趟子手繼續說道:
「以前陸娘子是與衛公子相配,可如今陸氏商行都沒了,衛氏越做越大,哪裡看得上一個孤女?」
「況且,衛氏如今發達,少不得許家的幫襯,許家有一個女兒,聽說蠻中意衛公子的。」
「衛家人最是精明,與我們鏢局合作了這麼多年,一分一毫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哪個兒媳婦與衛家更有益處他們難道不會算嗎?」
顏鎮安越聽越憤怒:「他要娶許家的,那陸娘子怎麼辦?」
「納為妾唄,陸娘子現在無依無靠,把人家趕走,讓外人說他們有負囑託,欺負孤女,衛家臉上也無光的!」
顏鎮安重重放下茶碗,震得木桌好大一聲響。
「如果這樣,那衛彬真是個糊塗蛋!」
「陸娘子配他簡直綽綽有餘,仗著有兩個錢居然喜新厭舊起來!」
「他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是個什麼德性!」
我抱著披風,努力抿著嘴,不讓在眼眶打轉的淚水落下來。
原來外頭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有我不知道。
怪不得衛母說守孝三年,就讓我與衛彬完婚。
而今年已經是第四年了,衛家人對此事閉口不提。
他們不提,我自也不敢提。
免得他們說我不知廉恥,整日不思正事,只一心繫於男子。
許是屋裡憋得慌,顏鎮安說他要出來透透氣。
他動作太快,我半點躲閃的餘地也沒有。
只慌忙轉過身,堪堪避開他看見我通紅的眼眶。
「陸......」
顏鎮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啞啞的。
或許他覺得應該解釋些什麼,在我身後道:
「陸娘子,我們不該在背後嚼舌根的,對不起。」
我垂著頭,月光將我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像他抱著我一般。
我心頭猛地一慌,往前走了幾步,將我們的影子分開。
見我動作爽利,顏鎮安以為我心內有氣,站在原地不敢動,又說:
「陸娘子,你要打要罰我都認了,別把壞心情憋在心裡,氣壞了自己身子。」
我搖了搖頭。
「我不生氣,你們又沒有說我的壞話。」
我把披風往後遞過去。
「你的披風我給你補好了。」
顏鎮安接過披風。
我背對著他,不曾瞧見他望著那細密針腳時,眼底翻湧的驚喜與滿足。
11
從青州到臨漳縣,一共十三日的路程。
一路上,顏鎮安照料得周全妥帖,未曾讓我感到一絲不快。
到了臨漳縣後,我便要與他們作別。
顏鎮安握住韁繩,眉宇間凝著幾分擔憂:
「陸娘子,你自己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我堅定地點頭:「這段時間多謝你們的照顧了。」
顏鎮安嘴上說著告辭,卻一步三回頭,頻頻看我。
我揚唇一笑,朝他用力揮手:「顏大哥!一路順風!」
顏鎮安這才縱馬離去。
12
臨漳縣於我而言是個很陌生的名字。
即使那天從貨郎的嘴裡聽到這個地方,我也沒有想起一絲一毫。
那個貨郎說,他的鄰居姓祝,做茶葉生意的,家裡還算富庶。
祝家有一兒一女。
女孩小名喚作「芙兒」
,眉心有一顆小紅痣,長得玉雪嬌憨,可愛至極。
那年上元節,街上掛滿花燈,好不熱鬧。
祝家兄妹倆急著去街上看花燈。
哥哥便揹著妹妹先出門了。
等祝家夫妻找到哥哥時,哥哥在街上號啕大哭,說妹妹不見了。
他說妹妹想要個兔子花燈,他把妹妹放下,擠進人群裡去買兔子燈。
等買好的時候,妹妹就不見了。
祝夫人當即氣急攻心,暈了過去。
此後幾年,祝家散盡家財找女兒。
後來的事情,貨郎就不知道了。
祝家女兒失蹤三年後,臨漳縣發了大水,貨郎家裡損失慘重。
所以貨郎挑上扁擔,到別處去討生活。
13
貨郎說,祝家門前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樹,門口守著一對石獅子,站在拱橋上,便可看見祝家大門。
我踏上拱橋,遠遠便看見了那扇門。
一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一對斑駁老舊的石獅子。
與我夢裡反覆出現的景象,緩緩重疊。
我忽而生出一種近鄉情怯之感,猶豫著不敢向前。
只盯著腳下的青石板,看著潺潺流水從橋洞下緩緩淌過去。
天色漸沉,烏雲壓頂,眼看便要落雨。
我下意識去摸包袱裡的傘,卻撈了個空。
竟是落在馬車上了。
臨行前,顏鎮安再三叮囑,讓我收好隨身物件。
我滿口應下,下車時心急,到底還是將傘落在了馬車上。
這般模樣,怕是未等認親,便要先成一隻落湯雞了。
小雨淅淅瀝瀝落下,我卻沒有沾染半分溼意。
一柄繪著芙蓉花的油紙傘,悄然撐過我的頭頂,將雨絲隔絕在傘外。
只聽得雨點輕敲傘面,滴答作響。
我回眸,只見顏鎮安一手撐著傘,一手拎著自己的包袱。
顏鎮安的眸光帶著幾分彆扭。
「剛才發現你的傘落下了,我給你送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