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鄉_第5章 我將探究的目光移到他的包袱上
」
我將探究的目光移到他的包袱上。
他便又急忙向我解釋,語氣盡量隨意:
「我看這臨漳縣的風景不錯,怪不得陸娘子要來這裡小住。我許久未曾休假,不如也在臨漳縣多留幾天。」
我心裡清楚,他是放心不下我,卻又顧慮我的感受,尋了個妥帖的藉口。
「你不回鏢局,旁人不會說你嗎?」
「我十五歲就開始走鏢了,六年來,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如今休假幾天,義父不會多言的。」
「義父?」
他姓顏,趟子手對他恭敬有加,我以為他是顏氏的少東家。
「我八歲那年村裡鬧饑荒,父母都死了,義父走鏢的時候經過,撿回我一條命,將我帶回鏢局,還認了我做義子。」
他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旁人的舊事。
不像我,做賊一般,把認親的心事藏得嚴嚴實實。
「義父對我極好,但我還是很想我阿孃,午夜夢迴,我經常夢見自己趴在阿孃的膝蓋上,聽她唱童謠。」
原來,人人心底都藏著一個阿孃。
我也是。
雨勢漸漸密了。
顏鎮安的目光,輕輕落在祝家門口那對石獅子上,溫聲問我:
「雨越下越大了,陸娘子,你究竟要不要去敲門呢?」
14
我的油紙傘很小。
為兩個人擋風遮雨有些吃力。
顏鎮安將傘柄傾斜,傘面盡數偏向我這邊,牢牢將我遮住。
反倒是他,落了半身風雨。
我忽而想起半年前,我和衛彬陪衛母去廟裡進香。
出門的時候下了大雨。
衛彬撐起一把油布傘。
那傘面寬大,足夠容納兩個人。
可是衛彬的傘只往自己那邊偏。
我的肩頭被雨水澆了個透。
想到這,我不動聲色地將傘柄往顏鎮安那邊移了一寸。
顏鎮安察覺後,又移了回來。
他低頭一笑:「陸娘子,你不必擔心我,我皮糙肉厚的,淋點雨沒關係!」
走到祝府門口,顏鎮安替我叩門。
敲了好一會兒,門內有不耐煩的聲音傳出:「這大下雨天的,誰啊?」
顏鎮安看了看我。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道:「我是青州來的,求見祝老爺。」
大門終於被開啟,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滿臉不耐煩。
待看到我的眉心痣,有一瞬間錯愕,隨後又有幾分釋然。
「尋親的是吧?」
我忙不迭點頭,看來我沒找錯。
「跟我來!」
我和顏鎮安跟著小廝往裡走。
聽著小廝嘴裡嘟噥著:「下雨天還來,不是臉上有顆痣就是我家小姐,又一個上門打秋風的!」
我和顏鎮安在大廳候著。
祝府內打掃得很乾淨,可是傢俱陳舊,連伺候的下人也沒見到幾個。
丫鬟剛給我們奉上熱茶。
我就聽見內堂傳來動靜。
「夫人,你身子重,慢些!我先去前頭瞧瞧!」
15
我心頭一緊,侷促地站起身。
顏鎮安跟著我起身,在我耳邊輕語:「別緊張,我在呢!」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總有一股讓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屏風後面出來兩個人,皆是二十多歲的模樣。
男子一瘸一拐拄著柺杖,女子身懷六甲體態豐盈。
兩人見了我,猛地對視一眼,滿眼不可置信。
男子快步上前,聲音激動:「你幾歲了?你什麼時候在哪裡走丟的?」
我搖搖頭:「我十七歲了,但是五歲以前的事情都記不清了。」
男子似乎有些失落。
「但是我有一憑證,您瞧瞧?」
我從包袱裡取出那件早已摩挲得泛黃的裡衣,輕輕一掀,袖口那朵芙蓉花赫然入目。
男子驟然大喜,指尖顫抖著撫上那朵花,回頭對著妻子喃喃:
「夫人你看,這是我阿孃繡的!」
男子轉過頭來看我,雙眼已蓄滿淚水。
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和難以置信將他渾身裹住。
「小的時候,阿孃給我和妹妹的裡衣都繡了花樣的!」
「我名鶴,阿孃便繡鶴!妹妹名芙,阿孃便繡芙!」
他聲音哽咽,一字一頓:
「我的芙兒!回家了!」
我恍恍惚惚猶如置身夢境。
曾無數次在夢裡出現的兄長,此刻真切地立在我眼前,眉目清晰。
我的淚比屋外的雨更加滂沱。
我真的回家了。
16
我與哥嫂聊到月上枝頭。
哥哥告訴我,我被人拐走後,家裡四處找我。
哥哥那條腿也是因為獨自進山尋我摔斷的。
當年救治不及時,又因為家人心繫在我身上,疏忽了對哥哥的照顧。
哥哥的腿落下了殘疾,需要終身拄拐。
我離家的第三年,母親積鬱成疾,撒手人寰。
我離家的第五年,縣衙抓了個柺子。
柺子承認了罪行,他拐了十幾個孩子,包括在上元燈節拐過一個有眉心痣的女娃娃。
據他交代,他瞧女娃娃好看,想將女娃娃賣去青樓。
可是女娃娃太害怕了,一路哭鬧不休。
他對著那女娃娃,先是一番惡語恐嚇,跟著便是一頓狠揍。
女娃娃便起了高熱,病了一路。
問了兩家青樓,青樓都說這女娃娃快死了,不肯收。
柺子見賣不出錢,也不想帶著個累贅,經過河邊的時候,將女娃娃甩了下去。
那柺子被判了斬立決。
父親得知女兒的遭遇,也沒挺住,吐血而亡。
家裡本就為了尋我散盡大半家財。
父母亡故後,哥哥艱難地撐著茶葉鋪子,近幾年才微微有點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