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鄉_第5章 我將探究的目光移到他的包袱上

芙蓉鄉發布時間:2026-07-07作者:昨然

我將探究的目光移到他的包袱上。

他便又急忙向我解釋,語氣盡量隨意:

「我看這臨漳縣的風景不錯,怪不得陸娘子要來這裡小住。我許久未曾休假,不如也在臨漳縣多留幾天。」

我心裡清楚,他是放心不下我,卻又顧慮我的感受,尋了個妥帖的藉口。

「你不回鏢局,旁人不會說你嗎?」

「我十五歲就開始走鏢了,六年來,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如今休假幾天,義父不會多言的。」

「義父?」

他姓顏,趟子手對他恭敬有加,我以為他是顏氏的少東家。

「我八歲那年村裡鬧饑荒,父母都死了,義父走鏢的時候經過,撿回我一條命,將我帶回鏢局,還認了我做義子。」

他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旁人的舊事。

不像我,做賊一般,把認親的心事藏得嚴嚴實實。

「義父對我極好,但我還是很想我阿孃,午夜夢迴,我經常夢見自己趴在阿孃的膝蓋上,聽她唱童謠。」

原來,人人心底都藏著一個阿孃。

我也是。

雨勢漸漸密了。

顏鎮安的目光,輕輕落在祝家門口那對石獅子上,溫聲問我:

「雨越下越大了,陸娘子,你究竟要不要去敲門呢?」

14

我的油紙傘很小。

為兩個人擋風遮雨有些吃力。

顏鎮安將傘柄傾斜,傘面盡數偏向我這邊,牢牢將我遮住。

反倒是他,落了半身風雨。

我忽而想起半年前,我和衛彬陪衛母去廟裡進香。

出門的時候下了大雨。

衛彬撐起一把油布傘。

那傘面寬大,足夠容納兩個人。

可是衛彬的傘只往自己那邊偏。

我的肩頭被雨水澆了個透。

想到這,我不動聲色地將傘柄往顏鎮安那邊移了一寸。

顏鎮安察覺後,又移了回來。

他低頭一笑:「陸娘子,你不必擔心我,我皮糙肉厚的,淋點雨沒關係!」

走到祝府門口,顏鎮安替我叩門。

敲了好一會兒,門內有不耐煩的聲音傳出:「這大下雨天的,誰啊?」

顏鎮安看了看我。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道:「我是青州來的,求見祝老爺。」

大門終於被開啟,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滿臉不耐煩。

待看到我的眉心痣,有一瞬間錯愕,隨後又有幾分釋然。

「尋親的是吧?」

我忙不迭點頭,看來我沒找錯。

「跟我來!」

我和顏鎮安跟著小廝往裡走。

聽著小廝嘴裡嘟噥著:「下雨天還來,不是臉上有顆痣就是我家小姐,又一個上門打秋風的!」

我和顏鎮安在大廳候著。

祝府內打掃得很乾淨,可是傢俱陳舊,連伺候的下人也沒見到幾個。

丫鬟剛給我們奉上熱茶。

我就聽見內堂傳來動靜。

「夫人,你身子重,慢些!我先去前頭瞧瞧!」

15

我心頭一緊,侷促地站起身。

顏鎮安跟著我起身,在我耳邊輕語:「別緊張,我在呢!」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總有一股讓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屏風後面出來兩個人,皆是二十多歲的模樣。

男子一瘸一拐拄著柺杖,女子身懷六甲體態豐盈。

兩人見了我,猛地對視一眼,滿眼不可置信。

男子快步上前,聲音激動:「你幾歲了?你什麼時候在哪裡走丟的?」

我搖搖頭:「我十七歲了,但是五歲以前的事情都記不清了。」

男子似乎有些失落。

「但是我有一憑證,您瞧瞧?」

我從包袱裡取出那件早已摩挲得泛黃的裡衣,輕輕一掀,袖口那朵芙蓉花赫然入目。

男子驟然大喜,指尖顫抖著撫上那朵花,回頭對著妻子喃喃:

「夫人你看,這是我阿孃繡的!」

男子轉過頭來看我,雙眼已蓄滿淚水。

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和難以置信將他渾身裹住。

「小的時候,阿孃給我和妹妹的裡衣都繡了花樣的!」

「我名鶴,阿孃便繡鶴!妹妹名芙,阿孃便繡芙!」

他聲音哽咽,一字一頓:

「我的芙兒!回家了!」

我恍恍惚惚猶如置身夢境。

曾無數次在夢裡出現的兄長,此刻真切地立在我眼前,眉目清晰。

我的淚比屋外的雨更加滂沱。

我真的回家了。

16

我與哥嫂聊到月上枝頭。

哥哥告訴我,我被人拐走後,家裡四處找我。

哥哥那條腿也是因為獨自進山尋我摔斷的。

當年救治不及時,又因為家人心繫在我身上,疏忽了對哥哥的照顧。

哥哥的腿落下了殘疾,需要終身拄拐。

我離家的第三年,母親積鬱成疾,撒手人寰。

我離家的第五年,縣衙抓了個柺子。

柺子承認了罪行,他拐了十幾個孩子,包括在上元燈節拐過一個有眉心痣的女娃娃。

據他交代,他瞧女娃娃好看,想將女娃娃賣去青樓。

可是女娃娃太害怕了,一路哭鬧不休。

他對著那女娃娃,先是一番惡語恐嚇,跟著便是一頓狠揍。

女娃娃便起了高熱,病了一路。

問了兩家青樓,青樓都說這女娃娃快死了,不肯收。

柺子見賣不出錢,也不想帶著個累贅,經過河邊的時候,將女娃娃甩了下去。

那柺子被判了斬立決。

父親得知女兒的遭遇,也沒挺住,吐血而亡。

家裡本就為了尋我散盡大半家財。

父母亡故後,哥哥艱難地撐著茶葉鋪子,近幾年才微微有點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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