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一歲春_第4章 泥水裹着碎石朝我們涌過來
泥水裹著碎石朝我們湧過來。
他將我往岸上一處土坡上猛地一推。
我回頭的那一瞬。
只看見他被泥水捲住。
絳紫的衣袍在渾黃的濁流裡翻了一下。
頃刻間被吞沒了半個身子。
「裴佑安!!!」
08
我連滾帶爬地撲回去。
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
泥漿灌進我的口鼻。
我咬著他的袖子不敢鬆手。
半個身子幾乎懸在潰堤的邊緣。
就在我力氣將盡的那一刻。
一隻手臂從身後探過來,扣住了我的腰。
將我和裴佑安整個人拽了回去。
抬頭,謝璟昀一身明黃行服站在雨裡。
身後黑壓壓的禁軍沿堤排開。
「多謝殿下。」
我低聲說完,便轉頭去看裴佑安。
他伏在泥濘裡,??口劇烈地起伏著。
卻還是抬眼望了我一下。
像是在說「沒事」。
謝璟昀走到我面前。
居高臨下地垂眼望著我。
「阿妧,你如今還覺得自己嫁對了人嗎?」
「文不能吟詩,武又......」
堤上風聲雨聲,忽然都靜了。
我緩緩抬起頭,與他對視。
「殿下說笑了。」
「我夫君不過是身子弱些,可他明知自己有心疾,方才推我時,亦是全力而為。」
「敢問殿下,這樣的丈夫若是廢人,世上還有幾個算是男兒?」
「還是說,殿下以為,躲在遠處袖手旁觀,偏要等到險些釀出人命才肯現身,才算得上是大丈夫?」
謝璟昀俯下身,湊近我耳邊。
「阿妧,你總有話等著我。」
「可你再嘴硬,也改不了一個事實,方才救你的是我,不是他。」
他直起身,揮了揮手,身後的禁軍便朝潰堤的方向湧去。
「你不願承認也沒關係。」
「來日方長,我有的是手段叫你瞧出我的用心。
」
到底是朝廷的兵。
動作迅速,堵決口、引水流、搜救災民。
方才還亂作一團的堤上漸漸有了秩序。
我跪在泥地裡。
將裴佑安的頭枕在自己膝上。
拿袖子擦他臉上的泥水。
他的嘴唇動了動,我湊近了才聽清他說什麼。
「你方才......罵他罵得真好。」
我愣了一瞬,然後鼻子猛地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別說話了,省些力氣,回去我給你溫藥。」
09
裴佑安因著我的緣故。
被太子以公務為名,行報復之實。
公婆不明就裡,又驚又喜。
感慨他終於不再虛度光陰。
可漸漸我便覺出不對了。
江南水患、北邊饑荒、京城時疫。
樁樁件件遞到太子手上。
皆是得心應手。
一人能頂了整個朝堂與太醫院的才幹。
陛下龍顏大悅,命太子監國。
有一日,裴佑安下朝回來忽然提及。
「你前些日子,叫我尋得那名雅妓,今日有了訊息。」
「可還在京城?」
裴佑安點頭。
「太子近來風頭正盛,行事越發荒唐。」
「竟偷偷贖了一名雅妓,今日被四皇子參上了朝堂。陛下勃然大怒,罰太子閉門思過一月。那人被找到時,孩子已經過了兩歲。陛下可憐孫兒,又有太子親求,便將她送進東宮,做了侍妾。」
「那人名喚沈琳琅。」
我心下一緊。
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謝璟昀並非衝動之人。
前世他尚且忍到娶妻之後。
才經由我的手將沈琳琅安置妥當。
今生這般冒進。
不計後果。
若不是瘋了,那便是他早已知道結局。
他知道四皇子會告發,知道陛下會震怒,知道閉門一月後一切如常。
所以他不在乎。
他竟也是重生的。
這一認知叫我心中越發不安。
夜裡輾轉反側。
身旁的裴佑安本就睡得很淺。
索性燃了蠟燭。
將我攬過去,叫我把腦袋靠在他腿邊。
他雙手不輕不重地替我按著頭穴。
「裴佑安。」
「你活長一點,好不好?」
他手上動作一頓。
片刻,又暗自加了些力。
「好。你說,要多久。」
「我來想想法子。」
我睜眼瞪他。
他伸手,輕輕撫平我皺起的眉心。
燭火晃了晃,他眼底有細碎的光,語氣倒認真起來:
「要不我們生個孩兒出來?總不會叫你獨身。」
10
沈琳琅進府後。
謝璟昀日日藉著她的名頭往我府裡下帖子。
貴女們只當太子有意擇選正妃。
花團錦簇地一日一日擠滿了東宮的廳堂。
今生再見沈琳琅。
她清瘦異常,滿臉皆是愁容。
「聽聞裴家娘子與夫君感情甚篤。」
「我有一事,想請教你。」
「娘娘請說。」
「太子從前......也是待我極好的。」
她垂下眼,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可不知為何,進了這東宮,他一日比一日冷淡。」
「嫌我不通詩書,嫌我粗笨。」
「我女兒尚在牙牙學語,他竟說要請你入府來教她習字。」
「我甚至懷疑,我究竟......有沒有資格做這孩子的母親。」
她一邊說,一邊落淚。
婚姻一事。
大抵是要叫全天下的女子抽筋拔骨走上一遭的。
「我真是糊塗了。」
「好端端的,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只是太子殿下常常提起你,我便也想問問那些古籍詩書,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學得快些?」
我望著她的眼睛,輕嘆一聲,還是開了口:
「讀書一事,貴在堅持。」
我指了指她手邊那捲書。
「就比如娘娘手中那本《論語》,陪著小殿下日日讀下去,便如同娘娘自己也學過一遍。
」
我們正說著話,一道陰影從門口漫進來。
謝璟昀邁步進門,目光在沈琳琅臉上掃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