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一歲春_第3章 世人皆嘆我崔家有意攀附皇恩
「世人皆嘆我崔家有意攀附皇恩,才將令珈留在家中多年。可我與夫人今生只得她和瀾兒兩個女兒,若不覓得最好的兒郎,我情願將她們留在家中。一家人共享天倫,不比什麼都強?」
「我的珈兒自幼性子沉靜,家中悉心教導多年,端莊持重自不必說。如今,我倒有些後悔——是不是將她教得太過善良仁慈,叫她步步顧念家族體面、皇家尊嚴,被人欺負至此,還要顧惜中宮之責?」
我站在殿外,眼眶不受控制地溼了又溼。
謝璟昀故意叫人將我攔在門外。
叫我親耳聽著聖意裁決:
「太傅年老昏聵,言語冒犯。」
「朕念及昔日照拂,留其性命,全家流放關外。」
今生,再不能顧左右而言他了。
父親鐵青著臉,正要開口質問。
我落下淚來,撲到母親身邊:
「女兒知曉您並非故意叫女兒攀上高枝。」
「只是太子身份尊貴,同這樣的人過日子實在辛苦。女兒實在不願。」
父母皆是一愣。
第一次做父母、第一次做女兒的這三個人。
頭一回親密地靠在了一處。
父親緩了神色,斟酌著開口:
「可太子前日還曾同我提及你。」
「說再過幾日便是花朝節,特意給你紮了只風箏,話裡話外......」
半晌,父母相視一眼,皆是嘆氣。
「可為何非是世子?」
「我派人仔細問過了,世子的心疾乃是孃胎裡帶的舊症,醫不好的。你若嫁了去,往後有誰可依靠?」
「是了是了。」
「侯府求了聖旨不假,你若反悔,叫你阿爹拼上這一世功名,也要替你掙上一掙。」
天行有常,命理如織。
陛下膝下只得五位皇子。
大皇子未及成年便早早殤了。
二皇子天生有瑕,不能視物。
四皇子雖得聖心,卻也是個福薄之人。
若按前世的軌跡。
不過三年,他便要在北境戰場上中箭而亡。
謝璟昀終究是要承襲大統的。
我不能拿定數去賭。
前世心結,此刻得解。
我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還是小妹從我身後跑過來。
一把抱住我,脆生生地替我答了:
「阿姐說了,往後世子不在了,她的孩兒襲爵,照樣紅紅火火地過日子!」
06
崔裴兩家定了婚期。
訊息傳出去的第二日,宮裡便來了人。
彼時我正幫著母親對嫁妝單子,喜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太子殿下來了。
前廳裡,父親正陪著謝璟昀說話。
他一身玄色常服,彷彿只是尋常走動。
見我進門。
他抬眼來看,唇邊甚至還噙著笑。
「聽聞崔小姐同永安侯府的世子定了親,孤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話猶未落,喜兒又跌跌撞撞地進來。
不等她通傳。
裴佑安已經跟在她身後邁進門檻。
「殿下何故如此驚訝?」
裴佑安朝我望了一眼。
徑直走到我身邊站定。
「我與令珈得陛下賜婚,想來天底下再沒有比我們更登對的姻緣了。」
謝璟昀不接裴佑安的話,反倒看向我。
「令珈,」
「你素愛詩詞文賦,往後怕是要對牛彈琴了。」
父親臉色微變。
好在裴佑安恍若未聞,神色無異。
謝璟昀今日不知抽什麼瘋,
前世他可不曾管這許多:
「孤記得你自幼便怕冷。」
「永安侯府在西城,冬日裡偏冷,你嫁過去怕是要受罪。」
母親正想替我擋話。
裴佑安已先一步開了口:
「殿下說笑了。」
「尋常人家,哪個能有東宮暖和?」
謝璟昀放下茶盞。
低眉看了我片刻。
然後極輕地笑了一聲。
「阿妧,婚姻大事,你太過兒戲。」
「一個病秧子......能有幾年好活?」
他說。
這話輕飄飄地落在寂靜的前廳裡。
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謝璟昀退後一步,又端起了太子的儀態,朝父親拱手:
「太傅莫怪。」
「孤與令珈自幼相識,今日忽聞她的婚訊,一時感慨罷了。」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過幾日,孤必有大禮送上。」
07
元德三十四年,夏。
裴佑安進了朝堂。
太子以江南水患復發、須重臣親赴為由。
點了他一個「治水督使」的虛銜。
命他即日攜家眷趕赴災區。
治水本是工部與地方官吏之責。
何須一個剛入朝堂的侯府世子帶著家眷同行?
我心知這便是他那日所說的「大禮」。
我與裴佑安從京中出發,一路坐船南下。
他雖身子弱些,精神倒好。
沿途指給我看兩岸的煙火人家。
偶爾也說幾句混賬話。
惹得我別過臉去不理他。
到了災區,堤壩潰決,良田盡沒。
我站在半截泥水裡。
前世謝璟昀初理水患。
我陪他翻遍典籍,擬出「束水攻沙」的法子。
我默下來與老河工商議了幾回。
稍作修改,竟還能用。
裴佑安白日里領人巡查堤壩。
我便在棚中翻閱縣誌,斟酌疏導方案。
每晚回來,他總要湊過來看我的輿圖。
然後一本正經地誇一句:
「夫人大才。」
那日黃昏,上游暴雨,河水一夜暴漲。
渾濁的洪水翻過堤頂。
遠處鑼聲和哭喊聲混在一起。
裴佑安抓住我的手,拉著我往高處跑。
他的心跳快得驚人。
跑出不過一箭之地。
腳步便開始踉蹌,面無血色。
偏在這時,身後一聲悶響。
那段臨時築起的土堤徹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