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一歲春_第2章 直到宜嬪有孕那年
直到宜嬪有孕那年。
我遵照禮法,為她擬好請封的摺子。
他看罷,卻搖頭嘆了口氣。
「不妥。」
「我已偏疼她不少。如今她懷了身孕,若因此便封了貴妃——」
「令珈,你當如何呢?」
「你是我的髮妻,我自不會叫你太過為難。」
宜嬪誕下男嬰後。
謝璟昀將孩子交由我撫養。
她尚在產後虛弱之中,不管不顧地跪在冷硬的磚地上,哭著求我。
我心中確有顧慮,推說道:
「孩子還小,宜嬪先前已失過一個孩子,還是先養在她膝下吧。」
「你是皇后,理應由你撫養。」
謝璟昀一錘定音。
母子之情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逼得她昏了頭。
我懷有身孕之時。
恰逢江南水患。
我強撐精神,日日陪著謝璟昀翻閱奏報,斟酌治水之策。
身子愈發虛弱,太醫囑咐日日燻藥保胎。
饒是如此。
我仍顧念宜嬪思子心切,數次請她來宮中探望孩兒。
可到底,沒能消解她的猜忌。
生產那日,她買通了婢女。
往我的催產湯裡多添了一味白薇。
事情敗露後,她跪在我榻前。
「臣妾別無他法了。」
「臣妾在這世上只剩這麼一個孩兒。」
「便是豁出命來,也是要保下他的前程的。」
我靠著床榻,望著她許久。
然後轉頭看向謝璟昀。
「宜嬪謀害皇嗣,其罪當誅。」
「臣妾身為皇后,掌六宮事,依律當請陛下聖裁。」
謝璟昀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眼裡竟閃過一絲失望。
「若非你處事偏頗,宜嬪也不至劍走偏鋒。」
「皇后,你從未做過生身母親,想來照料皇嗣定有疏漏之處。」
「你二人皆有錯處,宜嬪暫且打入冷宮,無召不得出。
」
說完,他不再看我,只留一句,「皇后,你當體諒我的難處。」給我。
我還是那個尊貴的皇后。
照舊同他出巡、祭祖。
旁人看來,聖眷猶在,中宮穩如磐石。
半年後,宜嬪有孕,復寵。
謝璟昀順理成章接她出了冷宮。
我哭傷了眼睛。
再無心力與他論及是非對錯。
到後來,眼前漸漸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縱使如此,我仍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不曾因私痛廢公事。
臨終之際,謝璟昀將我摟進懷裡。
「你當真不負賢名。」
「生生世世,你永遠是朕唯一親選的皇后。」
04
我被小廝引進了偏院的一處涼亭。
按前世來算。
世子心疾加重。
現下也只剩幾年光景了。
裴佑安穿一件絳紫的長袍,懷裡抱著一隻白貓,懶懶地躺在搖椅上,咿咿呀呀地晃。
抬眼將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滿城皆知,崔氏女意在東宮。」
他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貓背。
「怎的接了我家的帖子?」
我先行了禮,才答:
「世子也說了,方才是聽人所說。」
「那為何是我?」
他挑眉,總算拿正眼瞧我了。
「世子自然有你的好處。」
「你可知我素來不喜無趣,最厭禮儀規矩之人。若你嫁進來,我不會顧惜你的感受。」
「聽聞世子性子最是有趣,日子過久了想來也不會無聊。」
他又輕哼:「我天生冷臉。」
「你若嫁我,冷眼寡語是少不了的。」
「無妨,我性情尚算穩定,也能讓著世子一二。」
「我生有心疾,最是難伺候。天太冷不行,太熱了也受不住。飲食太素了不歡喜,葷腥太過亦是不好。」
他似笑非笑,不依不饒地追問。
「我自當盡妻子的義務,照顧丈夫,奉養公婆,生兒育女。
」
「若我短命,你可是要做寡婦的!」
「世子爺莫要掛懷。」
「待世子爺離去,我的孩兒自會襲爵。」
「那時我還年輕,往後覓得良人,自可改嫁。」
「若不能,留在侯府,也是一世無憂。」
他聽著聽著便笑了。
那隻白貓被他撓得舒服。
也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崔令珈。」
他忽然把懷裡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往前一遞。
「你這個人,比他們說的有意思多了。」
「看來我不娶你都不行了。」
我伸手去接。
他卻又往回一收。
「當心些,」
他彎了彎嘴角。
「它認生,專挑生人往身上蹭。」
我穩穩地將貓接過來,抱在懷裡。
那貓倒乖,蜷在我臂彎間。
裴佑安慢悠悠從搖椅上起身。
撣撣衣袍,邁步往前。
「那便走吧。」
「我長姐眼下,怕是連婚事章程都能擬了出來。」
05
我的婚期定在了十日後。
侯府盼著裴佑安娶親。
成親的物件年年想起來便添幾樣,倒也齊全。
父母得知此事時,尚在洛陽老家,連夜跑馬趕了回來。
今生再見。
遠遠聽見母親的聲音,眼眶便紅了。
前世生產之後。
我中邪一般,怨懟父母為了家族榮耀偏要將我嫁入東宮。
明明我與妹妹一母同胞。
我自幼學的是宮廷禮法。
妹妹天性好動喜鬧,父母不叫她擔上家族重擔,只從父親門生中挑了一位品行端正的舉人,許了一樁平實的姻緣。
午夜夢迴,往日之事總要翻出來細細盤問。
今日父親給妹妹紮了風箏,明日母親心疼妹妹暑熱,替她往書房告了假。
輪到我這裡。
萬事皆可用一句「你是做姐姐的,要拿出嫡長女的氣度來」輕輕搪塞過去。
那孩子來去匆匆,未必不是好事。
如此一想,倒是能略略減去幾分喪子之痛。
直到宜嬪復寵後。
父親在勤政殿同謝璟昀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