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一歲春_第7章 放心
「放心,孤不會強迫你。」
「今夜,孤要和你一起,在這裡等傳位的詔書。」
謝璟昀坐在暗處,近乎瘋魔一般,直直地盯著我笑。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
像兩簇幽冷的磷火。
「不得不說,裴佑安比我想象的聰明。」
「以為傍上了我那皇弟,就能逆天改命了?」
「竟能查到孤在宮中的親信,倒叫孤有些意外。」
「不過,阿妧,孤可是皇帝。」
「孤由著他們去查,查到哪個,孤便料理哪個。」
「如今天下皆知孤為社稷民生如何嘔心瀝血,前世你我共修之功業,今生孤一人攬過來,亦是順風順水。只剩北境那處部落還有些異動,這也不急。」
「今夜一過,孤那好皇弟便有去無回了。」
「你尚且不知道吧,北境一戰,是孤授意梅贊不爾,蓄意生事、不留活口。那本就是個死局。」
「我那皇弟若是個草包倒也罷了,偏生這般能幹,叫孤如何寬恕?」
他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
「不過是兩個小兒輩,竟敢翻這天。」
「阿妧,前世之過,孤已一一彌補。往後,孤要你陪在孤身邊,看這山河萬里,君臨天下。」
說罷,他擺了擺手。
嬤嬤抱來了他的女兒。
謝璟昀俯下身,陰惻惻地笑了。
一字一字地教她:
「星兒,叫她母后。」
小小的人兒驟然被帶到這滿目猩紅的地方。
本能地察覺到不對。
嘴一癟,放聲大哭。
謝璟昀被哭聲惹得煩躁。
眉頭狠狠擰了起來:
「和你那生母一樣聒噪討人嫌。」
他抬手便要打。
我一步搶上前,擋在孩子身前,將她護在懷裡:
「你何苦為難一個孩子?」
「這孩子是孤賠給你的女兒,但這般沒有眼色。」
「想來只有你生的小孩,才配做我的孩兒。
」
懷中的孩子哭得越來越兇。
謝璟昀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致。
我把孩子箍在懷中,一隻手扣住她的耳朵,將她的小臉按在我肩頭。
然後抬起頭。
「叫她出去吧。」
「我試這身衣裳給你看,可好?」
謝璟昀神色一動。
我抱著孩子走到殿門口,將她交到嬤嬤手中。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門軸發出沉鬱的響聲。
回過頭,謝璟昀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我磨蹭著,換了足足一刻鐘。
他也不惱,只是安靜地等著。
待我終於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整個人都坐直了。
目光從我身上的翟衣一寸一寸向上移。
最後停在我臉上。
眼底是近乎癲狂的滿足。
「阿妧。」
「這衣裳天生便該只有你來穿。」
話音未落,屋外忽然響起一陣悶雷般的動靜。
須臾之間,殿門便被破開。
冷風灌進來。
吹得滿室紅綢獵獵作響。
來人手捧聖旨,大步踏入殿中,聲音沉定如鐵:
「陛下有旨,命太子即刻進宮面聖。」
我抬頭望去。
渾身一震。
傳旨之人。
竟是應當在北境邊關的四皇子。
17
這一日,朝堂震盪。
四皇子將北境軍中的細作名錄、軍械排程的異常賬冊。
一樁樁、一件件,悉數呈於御前。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陛下看罷,急火攻心,當殿咳出一灘淤血。
謝璟昀仍拼死辯解。
「兒臣素來不插手軍營中事,焉知不是皇弟刻意栽贓?」
我站了出來,做了人證。
他面不改色,轉過頭來望著我。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反咬是我刻意引誘於他。
因愛生恨,才構陷至此。
我與他當庭對辯,一字一句,不避不讓。
許是連日緊繃的心絃終於繃到了極限。
說到最後,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
守在榻邊的太醫跪了一地,拱手道賀。
恭喜我,做了母親。
搜宮進行了半日。
起初一無收穫。
最後是半瘋半傻的沈琳琅痴痴地指著星兒養的小狗。
狗窩之中翻出了被調換過的虎符。
如此,再無轉圜餘地。
這一日,太子被廢,四皇子登基。
我坐在馬車上,歸心似箭。
裴佑安還不知道。
我有太多太多的話要告訴他。
馬車轉入侯府所在的那條巷子時。
我掀開車簾。
遠遠望見整座侯府,掛滿了白幔。
素白的布帛被風捲起。
我的夫君,蓋旗而歸。
18
崔令珈,見字如面。
我來兌現諾言啦。
你我初見之時。
我隱約察覺,你心裡似有一個避無可避之人,因而才嫁了我。
我這心疾之身。
原是不想耽擱哪個女子一生的。
可那日見你低眉垂眼站在我跟前。
我又不忍開口拒絕。
好在好在。
你說若沒了我,往後還要帶著孩子襲爵,安安穩穩過好日子。
那我厚著臉皮徇私。
想來老天也能寬恕我一次吧?
若不能,往後你便多去菩薩跟前替我美言美言。
謝璟昀行事滴水不漏。
占卜一事,原是我特意誆你來的。
我瞧你那時又是翻塞外秘術。
又是尋兵法舊籍。
北境一戰,怕是凶多吉少。
我思來想去。
唯一的轉圜全繫於四皇子一人。
我當然也是怕的。
猶豫了好些時日,」
翻來覆去。
又實在想不到還有哪個。
能比我更想叫你安好。
我沒到過戰場。
此番是藉著裴家與四皇子的名頭。
狐假虎威了一回。
幸而未曾給家中丟人。
狹路相逢,必是要破釜沉舟。
才能逼謝璟昀露出馬腳。
可惜,我運氣不大好。
小舟撞了大冰山,直直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