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明月_第6章 當那些說他不如先太子的聲音出現時
當那些說他不如先太子的聲音出現時。
也就越刺耳。
他恨先帝,恨他兄長,覺得對自己很不公平。
明明他也做得這個位置,偏偏人人都說。
如果他兄長還在。
這一切都輪不到他。
我絕望地甩開手,質問他。
「先帝、你哥,還有被託孤的大臣們,沒有人對不起你,我也問心無愧,那你呢?」
風雪落在他的眉睫。
王歇斂了笑。
恍然間,竟生出一股陌生的涼薄來。
「沒有人可以再對我指手畫腳,是對是錯,那又怎麼樣?」
他冰冷的手撫在我的眼尾。
王歇貼近一些,像情人間的親密耳語。
卻讓人有種飲下鴆酒的劇痛。
「董宜姝也好,薛沁也罷,我只要看見她們對我笑,就會想起你。你總不給我好臉色,在這世上,你是唯一一個敢對皇帝動手的人,不過沒關係,我會縱容你的一切。」
他的眼睛裡,盛著風雪。
帶著點溫柔的悲哀。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我最愛你,也最恨你。」
「那就一直恨我吧,敘真。」
10
這場雪下了三天。
風雪方過,朝堂就鬧翻了。
自先帝還在時,徐御史就是最敢說的一個。
王歇行事冒進,又不肯聽諫言。
心中藏著偏執的恨。
不知是哪個話題,一個小吏無意提起先太子在時的做法。
王歇上一刻還笑著。
下一刻毫無預兆翻了臉,下令處死。
太傅不可置信,嘴唇嚅動了半天。
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爹砰地跪下,立馬使眼色。
群臣為他陰晴不定所驚,紛紛求情。
早在不知哪個深夜,王歇腦子裡被他不如先太子的話充盈時。
就不再是隻想著做個瀟灑親王的王歇了。
他望著下面這些人的神色,陡然笑起來。
堪稱和藹。
「那你們一起去死,好不好?」
太傅望著這個幾乎是他一手帶大的學生,問他。
「陛下,是否今日誅朝臣,明日便要刀盡有異聲之人?」
王歇雲淡風輕:「有何不可?」
太傅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王歇坐在龍椅上,百無聊賴地杵著下巴。
隨手一點。
「太傅勞苦功高,年歲已大,朕不捨得老師受苦,即日起,老師便去嶺南養老吧。」
太傅流放。
他又看向我爹。
我爹一個激靈,嘴比腦子快。
「臣力不從心,告老還鄉。」
王歇的目光,落在最後一位輔政大臣身上。
徐御史在眾人的目光中,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他年歲大了,鬢髮斑白。
摘下自己的帽子抱在懷裡。
徐御史嘆了口氣。
「臣此一生,無妻無子,孑然一身,苟活至今只是因為先帝遺詔,輔佐少帝,而今陛下暴虐,殘刀忠臣,天下危矣,臣有負先帝囑託,無顏再面對天下人。」
「陛下,臣去地下向先帝請罪了。」
年老的御史不知從哪兒迸發出巨力。
猛地一頭撞向了殿中的柱子。
王歇的臉色終於變了,驚喝一聲。
「攔住他!」
沾血的帽子咕嚕嚕地滾到了太傅腳邊。
太傅緩緩站起身來。
他慢慢弓腰,撿起地上那頂帽子。
茫然道。
「何至於此......」
血泊映出諸臣驚懼的目光,年輕的天子臉色難看。
恍然間,天翻地覆。
11
王歇醒來的時候,先聞見淡淡的焚香味。
外頭好大的風聲。
他知道又在下雪。
轉過頭,他瞧見坐在旁邊的我。
「敘真?」
我走過來,打量著他的臉。
他暈厥在了殿上。
太醫說,是宵衣旰食所累,虧了氣血。
我只覺得想笑。
宵衣旰食?
他逼刀御史,流放太傅,讓我爹告老還鄉。
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
王歇慢慢地回神了,他似乎也知道。
我恨他。
索性閉上眼,蒼白地解釋。
「我不想刀他的......」
他要執掌大權,這些人偏偏要阻他。
我又想吐了。
那頂帽子此刻正放在大雪之中,那是我爹留下的。
王歇暈厥後,我匆匆趕來。
叫停了這場荒謬的鬧劇。
太傅雖沒被真的流放,但心如死灰。
他閉門不出。
我爹來了又走。
他遲疑著,問我有什麼打算。
今日之事鬧得這樣大。
王歇為天下所不容。
我說不知道。
我們相對無言,我爹沒再問。
他只說,舅舅已有準備,就看我如何打算了。
我沉默片刻,起身推開窗。
風雪立即落進來,也暴露了此刻宮內戒嚴的局面。
外面重重守衛。
「你只抱過決明一次。」
我忽然開口。
王歇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董婕妤為孩子取的名字。
他疲倦地笑了一下。
「這名字很好。」
我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王歇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敘真,我還能走出這座宮殿嗎?」
我腳步沒停,也沒回頭。
君主失德。
就算讓他走出這座宮殿,也有無數人想要刀他。
歷朝歷代,恐怕沒有哪位皇帝有這樣的待遇。
在這件事上,他的父親和兄長都沒做到。
在某方面上,他確實贏了。
我是第二日午後來的。
端著午膳,放在桌上。
沒了緊繃的神色,不去想朝堂的亂局。
王歇看起來反倒氣色好些。
他端起一碗粥,毫不介懷地吃。
吃到最後一口,我按住了他的手。
王歇笑了。
「就算是你在裡面下了牽機,我也會吃的,等我死了,你會高興嗎?」
我冷眼看著他。
「我看到你準備的廢后詔書了,你早有廢黜我,再逐個處置三位輔政大臣的意思,現在就不必裝赤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