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王歇都是趕鴨子上架。
他臨危受命,被立為太子。
聖上病重臥床,外有強敵,內有虎狼。
我還沒及笄,就被一紙詔書封了太子妃。
風雨飄搖之際,我倆就這麼被捆在了一起。
東宮大婚之夜,龍鳳燭燒到天明。
沒有外人猜測的夫妻恩愛,也沒有舉案齊眉。
王歇趴在床榻邊,焦頭爛額地看皇帝爹給他的奏摺。
一頭栽倒,兩眼冒金星:「我看不明白啊......」
我咬著筆頭,把賬目翻爛了,都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倒在他旁邊,絕望看天。
「大齊落在我們手裡,要亡。」
01
蠟燭燒了半宿,守夜的已經昏昏欲睡。
我還沒能將這賬本啃明白。
王歇坐在床的另一頭,揉了揉痠痛的眼睛。
絕望道:「呂敘真,你平時一點都不學的嗎?」
我看得眼睛都快掉出來了。
這上面的每個字我都認識。
但放在一起怎麼一個字也看不懂?
可一眼瞥去,王歇面前那堆摺子只開啟了兩本。
我也瞪他。
「你好歹也是皇子,那麼多年下來,治國之術絲毫都沒有耳濡目染嗎?」
王歇想掙扎一下的心開始搖搖欲墜。
聽到這話,信心崩塌。
他把摺子一推,半死不活地往後倒。
氣若游絲:「好難,不想活了......」
滿床都是散落的紙張,賬本和奏摺亂七八糟鋪著。
只剩兩個人形空位。
我與王歇一人一邊,躺得整整齊齊。
床幃被風吹的輕輕晃著,王歇忽然嘟囔了一句。
「要是皇兄還在就好了。」
這話一齣,我們俱是沉默了下來。
屋內一時陷入死寂。
舊事已許久沒人敢提了。
冗雜的事務不給人半點停下來的時間,連我幾乎都快忘卻。
一年前,太子還不是王歇。
他有個同胞的兄長。
陛下與先後故劍情深。
先後亡故,陛下再未立後。
亡妻留下的兩個兒子,他親自帶在身邊教養。
皇長子王懷瑜早慧,處處出眾,一點就通。
陛下很看重這個兒子,早早立他為太子。
似乎所有人都預設,皇長子會是未來的天子。
而王歇這個次子,處處被他兄長壓一頭。
他本人也並無什麼雄才大志,歡喜地等著做個富貴親王。
似乎佔了嫡長身份的人,都更苦些。
我長姐喚作婧真。
她治家有方,打理產業樣樣熟練。
又與太子情投意合。
陛下便為太子定下婚約,讓我長姐做未來的太子妃。
有了長姐,家中便很縱容我。
我與王歇都是家中老二,閒散逍遙,混吃等死。
直到去年,太子生了一場大病。
上天見不得圓滿。
那場病來得又快又急。
他早早亡故,徒留這世上的人肝腸寸斷。
那時長姐常在夜裡躲著我哭。
天一亮,她又是那個堅不可摧,德行挑不出一絲錯處的呂氏女。
我原以為,日子雖然艱難,但時間總能撫平一切傷痛。
可沒過太久,長姐外出巡莊。
回家路上下了場暴雨。
山頂滾下落石,馬匹受驚。
長姐的馬車翻下了山崖。
那天我坐在京城家中的門檻上,等著她回來吃飯。
雨水如絲,被報信人的傘攔腰折斷。
我再也沒能等到她歸家。
人是那樣脆弱,誰也來不及反應。
猝不及防,一切分崩離析。
內外混亂,又失去了儲君與儲妃。
陛下備受打擊,一時病重,無力穩固朝綱。
王朝如雨中垂柳,飄搖不定。
於是我們被匆忙推上這個位置。
大梁砰然砸下,而少年骨又太輕。
幾乎不堪重負。
可是,我們都沒有退路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與王歇去拜見陛下。
宮中我來過許多次,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回壓抑。
宮牆深深,長廊遠而高。
一眼望去,莫名讓人喘不上氣。
我頭一回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
王歇彷彿感覺到了。
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小聲道。
「別怕。」
我愣住,只覺有股熱意順著掌心遊走到了心口。
從前,他從未與我這麼和諧共處過。
我們總在拌嘴,吵架,水火不容。
如今命運將我們綁在一條船上,恩怨都消融。
我「嗯」了一聲。
在陛下寢殿外,便能聞到濃重的藥味。
咳嗽聲蓋過了腳步。
陛下青年喪妻,中年喪子。
多年積勞成疾,如今這場大病似乎也帶走了他全部的心力。
到了面前,他才發現我們。
吃力地衝我們招招手。
「阿歇,敘真,你們來了。」
我鼻尖一酸,強忍著眼淚,同王歇上前跪下。
天子蒼老幹枯的手落在我們發頂,他輕嘆一聲。
「孩子們,對不起。」
王歇聲音悶悶的。
「父親如果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長命百歲吧。」
陛下有些想笑,又感慨。
他沒什麼力氣,點了點王歇的頭,溫和地看向我。
「是我們家對不住你,可我老了,實在力不從心,往後你與阿歇要互相扶持。辛苦你了,敘真。」
我深拜下去,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
「敘真明白。」
恍惚間,鼻尖縈繞著一股味道。
天子行將就木。
那或許是腐朽的氣味。
沒多久,陛下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走出寢殿時,王歇緊繃的肩膀慢慢鬆懈。
他的脊骨好像在這一刻彎了下來。
我沒說話,默默陪著他緩了一會兒。
直到天際陰雲密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