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明月_第5章 我撥了人去侍奉
我撥了人去侍奉,又點了太醫日常為她請脈。
免了她每日請安。
妥帖地安排完一切,回頭發現薛昭儀正靠在門邊看我。
她與我合得來,關係親近一些。
我這才有空喝了口水:「怎麼了?」
薛昭儀看著我的目光有點悵惘。
「入宮那年,我還覺得你是小孩子,現在不像了。」
我覺得好笑。
「做呂家姑娘和做皇后,自然是不同的。」
我也不喜歡這兒。
但人走進這道宮牆,就回不了頭。
這是王歇的第一個孩子。
他常忙完會來看董婕妤。
董婕妤懷胎五個月的時候,我正巧來看她。
坐在院中,同她說說話。
就見王歇悄無聲息地進來。
自打董婕妤有孕,他不知為何,有意避著我。
見了我,他先一愣。
我站起來,規規矩矩地朝他行禮。
王歇伸出手來要攔,最終還是頓住。
自幼時到如今,十九年。
我們之間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以禮相待。
帝后,說來無非君臣。
恍然間,好像有什麼東西,怦然碎裂。
王歇倉促地來,又倉促地走。
董婕妤站在我身邊,幽幽嘆了口氣。
「娘娘,何苦呢?」
衣不如舊,人不如新。
守著那點可憐的,自以為是的年少情誼。
只是自欺欺人。
我仰頭,被刺眼的陽光照得閉上了眼。
「人不能不知足,我做了皇后,庇佑我的家族,還能為你們勉強撐一撐天地。」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頓了一下。
接著說:「我已經很知足了。」
可語調不像在笑,更像在哭。
我抹了一下臉,沒摸到眼淚。
沒哭。
回過頭,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董婕妤在為我哭。
這天以後,王歇很少再踏足坤寧宮。
從前明明說好,我們之間不會有情。
守好舊人留下的江山,是我們共同的願景。
可選秀前夜,他先單方面同我約定好。
如今又單方面地違背。
我不想鬧得難看。
於是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其他事情上。
朝堂上的事情,偶爾也會傳到我耳中。
早年的三位輔政大臣,原是輔佐王歇的。
他已經厭倦了這種感覺。
年輕的君王想要大權在握。
卻總是忘記,不夠成熟,往往冒進。
我爹傳信給我,字句隱晦。
約莫是朝中流言蜚語,說他不如先太子。
太傅曾為王歇啟蒙,徐御史剛正不阿。
這兩位有些坐不住。
先後諫言無數次。
王歇如今已然厭煩他們。
我爹敏銳地察覺,他若也開口,只會激化此事。
看到信中說,朝臣議論王歇不如先太子時。
我眼皮一跳。
勸自然是不能勸的。
這些年,我多少也瞭解王歇。
他說不願做皇帝。
但有了權力,天下俯首。
他再也沒說過那樣的話。
我幾番思量,回信。
讓我爹謹言慎行,也勸著徐御史一些。
讓大家別做讓九族睡不著覺的事情。
留得青山在,日後才好規勸。
我爹聽進去了。
鬧了好些時日,朝堂才平穩些。
一眨眼就是年末。
董婕妤誕下一位皇子。
京都的雪落得晚,正巧在小皇子誕生這天。
王歇忙完匆匆趕來。
董婕妤已經疲憊睡去。
我抱著孩子坐在旁邊,王歇推門進來。
他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兩廂為難。
我先開了口。
「王歇,你抱抱他吧。」
09
太久沒有人再叫這個名字。
王歇恍惚一瞬。
他鬼使神差上前,從我懷裡輕手輕腳接過孩子。
剛出生的孩子軟乎乎的。
他在襁褓中睡得很安心。
王歇小心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孩子輕哼一聲,動了一下,又繼續睡了。
這是宮裡的第一個孩子。
王歇情不自禁露出了一個笑。
董婕妤睡著了。
憂心吵醒她和孩子,我們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給他取個名字吧。」
王歇抬頭看我,難得流露出些許柔軟。
他躊躇了一下,說。
「就叫懷真。」
屋裡靜悄悄的,只剩下燭火的炸響。
我冷冷道:「你別發瘋。」
王歇無所謂地笑了一下。
他破罐子破摔。
在這個夜晚,毫無預兆打破我們之間那點微弱的平衡。
「你不喜歡,那你來取。」
我深深撥出一口氣。
看向睡夢中的董婕妤,毫不遲疑。
「董婕妤才是他的母親,名字當由她來取,我沒有資格。」
王歇並不在意,隨口應了。
他撕破臉面,反倒高興起來。
不知哪兒來的念頭,忽然問。
「那你做他的母親,好不好?」
「敘真,後宮裡的女人我都不在乎,孩子也給你撫養,你別與我置氣了。」
我下意識捂住了董婕妤的耳朵。
沒來由地想。
還好她睡著了。
如果她聽見,該有多難過。
我接過孩子,放在董婕妤身邊。
出了門,王歇也跟著來了。
風雪壓簷,殿外漆黑一片。
只剩門口微弱的燈籠照亮。
我剛抬起手,就被王歇攥住了。
直到這時,我才忍無可忍。
咬牙切齒地痛罵他。
「我當你還是個人,原來早不是了!」
「她喜歡你,還給你生了孩子,你就這麼糟踐她。」
王歇失笑。
他搖了搖頭,目光裡的東西,比雪還冷。
「你不懂我,敘真。」
我不知道要懂他什麼。
做皇后的幾年裡,我盡力保他後背無憂。
前朝有先帝為他留的人。
我們都為他竭盡全力。
這條路平平穩穩。
可是他走得越穩,越高,耳邊的聲音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