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明月_第3章 今時不同往日
今時不同往日。
新帝初始,王歇又毫無根基。
我代表了保皇黨世家一脈。
若帝后不和,王歇的路更難走。
所以今夜,我們要同宿。
王歇也朝我看來。
直到這時,我們才頭一回想到這個問題。
我與王歇,並不如先太子和長姐那樣兩情相悅。
論風雨同舟的情誼,自然深厚。
往後也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可論男女之情,那是半分也沒有的。
想清楚這回事,我就不會委屈自己。
指了指窗邊以供休憩的軟榻,理直氣壯。
「你睡那兒,明早在宮女進來之前記得收拾好。」
王歇瞪大了眼。
「為什麼是我!」
我冷笑一聲:「這是我的寢殿。」
王歇只能怒目圓視,看著我霸佔了床榻。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鬼鬼祟祟地爬起來。
整理好軟榻,裝作沒人睡的樣子。
等到宮女推開門,他已經整理好儀容準備出門了。
每日依舊各司其職。
他做他的皇帝,我端著架子整肅後宮。
等到夜裡,他睡軟榻,我睡床。
把白天遇到的事合計一下,商量如何處理。
便是我們之間唯一的交流了。
比起少年夫妻,我們更像同僚。
和被先帝託孤的輔政大臣沒什麼區別。
不過落在我們肩上的,是天下。
在宮裡的日子,不知為何如此漫長。
一天能當兩天過。
等到我終於從冗雜的事情中抽出身來,京都的春秋已經過了兩輪。
王歇登基的第三年,王朝漸漸平穩。
先帝為他鋪的路,他走得很順。
這一年,王歇到了弱冠之年。
我滿了十八歲。
母親特地遞了摺子入宮。
長姐過世,我又被先帝一紙詔書從她身邊帶走。
兩個孩子,一個與她死別,一個與她生離。
母親今年四十出頭,鬢角卻已生了白髮。
見了我,欲語淚先流。
我本就沒有什麼大志向,是個很笨的姑娘。
能常伏在她膝頭撒嬌,便是一輩子的指望了。
如今見了母親,我過去幾年作為皇后強撐起來的氣勢都蕩然無存。
抱著母親差點哭出聲來。
待緩過這一陣來,母親紅著眼替我抹掉眼淚。
她咬牙:「我真是恨,這天家的富貴榮耀,都要拿我女兒的命抵。」
我又驚又怕。
「母親慎言!」
她嘆了口氣,卻也不再提了。
只是提起王歇,面上仍有擔憂之色。
「陛下待你如何?」
我實話實說。
「挺好的,各做各的事,若在坤寧宮留宿,晚上他睡軟榻我睡床,吵架也沒打起來過。」
偶爾意見相左。
我覺得他腦子被驢踢了,難免要罵起來。
我娘目瞪口呆。
她欲言又止,也不知該數落我什麼了。
想了想,還是苦口婆心勸我。
「你性子太傲,別總和陛下對著幹。」
她說了很多,總之都是讓我忍讓些。
我覺得奇怪。
母親從前從不會與我說這些的。
她對我多半是縱容,也不覺得女孩子有些小脾氣不好。
怎麼如今反倒要我溫馴。
我疑惑:「怎麼和我說這個?」
母親的喋喋不休忽然停頓了。
她眉宇間縈繞著一股濃郁的憂色,看了我半晌。
語氣很沉。
「你父親讓我和你說,再過些時日,就要選秀了。」
05
我正端著一盞茶坐著聽她說話。
不知怎的,手一晃,一盞茶盡數傾倒在了身上。
母親驚呼一聲,忙叫人進來。
待到換了身乾淨衣裳,我才緩緩回過神來。
我抓著母親的手,唇色發白。
「母親,我有點害怕。」
等到各方勢力送進來的人,全都聚在一起。
這樣平靜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我腦子裡亂作一團,又想到王歇。
他也會和我一樣擔心嗎。
母親有些不忍看我。
她聲音壓得很低,認真囑託我。
「敘真,不要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
「往後這宮裡,只有你自己了。」
我閉上眼,才把滿心恐懼壓下去。
沒有讓那聲不合規矩的,近乎哀求的「帶我走」脫口而出。
我知道,她也是這樣過來的。
父親雖然只有我和長姐兩個孩子,但也有妾室。
這些年,母親寬宏大度。
那些不能言說的委屈和痛苦,父親都看不見。
我與長姐在很多個雨夜裡,聽到母親隱約的哭聲。
雨聲能蓋住哭聲的時候,大宅院裡端莊的主母才能哭一回。
可即便這樣。
京都人人都說,父親是難得的忠貞不渝。
他們在尋常人眼裡,已經算是很恩愛的夫妻了。
長姐意外過世。
而今,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我不能再讓母親被我牽絆。
最終,我點了點頭。
揚起一個笑:「我知道了,母親。」
她走後,我一如既往打理後宮。
那句話聽進了心裡。
我有了私心,開始培養自己的心腹。
好在王歇只比我大兩歲,身邊尚且沒有姬妾。
我在後宮安插人手,沒有任何人阻攔。
選秀將近。
我沒有問,王歇也沒有說。
一如既往,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直到選秀的前一天晚上。
月光從窗外落進來,屋裡靜悄悄的。
我面對著床內側,耳邊傳來衣裳摩擦的細碎響動。
身邊微微一陷,王歇坐在了床邊。
我慢慢回頭。
太過年輕的帝王眉宇間帶著煩憂,安安靜靜坐著。
他長久地看著我,以至於莫名讓人生出一股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