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明月_第4章 這幾年在這個位置上
這幾年在這個位置上,太磋磨人。
他沉穩許多,話也少。
同以前不太像了。
「太傅同我說,有幾家的女兒不能選,但也有幾個讓我務必善待。」王歇道。
第一次提起這個話題,我沒吭聲。
王歇笑了一下,又接著說。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敢說這些話。其實我不想做皇帝,也不想納妃,什麼世家周旋都不想管,要是......」
我坐起來,抱著膝蓋發呆。
「要是什麼?」
王歇促狹地眨了眨眼。
明明是笑的模樣,卻看不出開心來。
「要是我只是尋常親王就好了,你做親王妃,每日管管我,管管家就夠了,等閒暇,我帶著你出去折柳,踏青。」
我心頭一顫。
這幾乎是在剖明心意了。
可是一年前,我們來到這裡的時候。
只是為先帝遺命,搭夥過日子而已。
是什麼時候生出這樣的心思的?
他靜靜等著我回應。
外面寂靜無聲,但我總疑心自己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所有動靜都放大了,讓我越來越焦躁。
我低下頭,迴避他的視線。
「天色太晚了,明天還有事,睡吧。」
不知為何,王歇鬆了口氣。
我覺得,挑明之後,他或許也輕鬆。
我既不愛他,他便不用因我為難。
選秀,或是日後宮裡來新人。
他一切如常便可,不會有半點對不起我。
因為我們從來都只是同僚那樣的關係,僅此而已。
這既是說服自己,也是說服我。
今晚的鬧劇來去匆匆。
我躺在床上,徹夜無眠。
06
因先帝過世,新帝年輕,宮裡沉寂許多。
時隔一年多,又重新熱鬧起來。
太傅說的那幾位姑娘都進了宮。
位份最高的是薛家行四的姑娘薛沁,封了昭儀。
其次便是董氏的長女董宜姝,封了婕妤。
後宮人少。
除我之外便是她們二人位分最高。
分屬各宮,上頭沒有主位娘娘壓著。
我也從未苛待,免去他們每日清晨的請安。
日子過得還算輕鬆。
她們進宮的第一個月,王歇並未留宿。
每日依舊回到坤寧宮。
晚上睡在那張狹窄的軟榻上,晨起又若無其事地離開。
有天夜裡,我睡得很沉。
隱約感覺,似乎有人來到了面前。
他輕輕勾了勾我的小指,杵著下巴看我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隔空點了點我的??膛。
自嘲地笑了一聲,帶著連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怨。
「呂敘真,你的心是石頭做的。」
我呼吸平穩,睫毛都沒顫。
王歇坐了大半夜。
沒點燈,披著衣裳,冒著寒露走了。
他再也沒有回來。
我慢慢坐起來,心中空落落的。
半晌,才撫上心口。
心如擂鼓。
我閉著眼,可眼淚並非我能控制。
冰冷的眼淚滾落,徹底澆滅心底那點熱氣。
人非草木。
我不是全然無動容。
可我們不一樣。
帝王動情,至多不過吃個教訓。
江山天下依舊掌控在他手中。
但這世上所有女人,都身不由己。
似乎生來,做錯一件事,就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我的母親,我的家族。
都承受不起我行差踏錯的後果。
母親告訴我,不要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
我不能去賭。
枯坐到天亮,婢女推門進來。
看見我憔悴的樣子嚇了一跳。
我看著那張窗下的軟榻,悵然若失。
「把它搬走吧。」
往後,也用不著了。
07
薛昭儀是個很耿直的姑娘。
第一次見我,她詫異地盯著我看。
連行禮都忘了。
大家都看過去,神色各異。
我問她笑什麼。
薛昭儀出身將門,說話十分直白。
「娘娘看起來,比我還小兩歲。」
董婕妤善解人意,掩唇笑著,又解釋道。
薛昭儀有個小妹,同我一樣大。
性子跳脫,在京都裡很有名。
不過大多都說她離經叛道。
我聽了也覺得好笑,沒罰薛昭儀。
不輕不重敲打了幾句。
她笑眯眯應了。
薛昭儀很討人喜歡。
王歇也發現了。
他第一個臨幸的就是薛昭儀。
流水一樣的賞賜送過去。
后妃們意識到,這是個訊號。
陛下與我,並非一月前看起來那樣。
少年夫妻,感情甚篤。
不過鏡花水月。
王歇的縱容,像枝頭的鳥兒落在樹梢上報春。
隨即是董婕妤、賀才人......
聖駕停留在了各宮門前。
母親起先會託人送信,過問近況。
我坐在桌前,懸腕沉思很久。
直到筆尖的墨凝聚,滴落下去暈染了信紙。
我如夢方醒。
最後斟酌著,只說一切都好。
或許母親知道。
祖母,外祖母,姑姑們,還有姨母。
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每回說諸事都好。
後來,她漸漸也就不問了。
王歇每月都會抽出時間來坤寧宮。
他自然地睡在我身邊。
床很大。
他睡外頭,我睡裡頭,中間隔著一段距離。
猶如天塹。
帝后同寢,同床異夢。
這一年過得很快。
說來也奇怪,去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可我對宮中懵懵懂懂。
許多事也一知半解。
同樣的過法,只是宮裡多了很多人。
也沒鬧出過什麼大事。
這一年。
我卻如雨後的竹,一夜之間,節節拔高。
等滿了十九歲。
再回望鏡中少女,已經全然不是從前模樣。
薛昭儀說。
我看起來,已經是很像樣的皇后了。
08
二月剛過,董婕妤有喜。
新朝第一位皇嗣,自然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