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皮._第6章 動作恭謹
動作恭謹,言辭間流露對民間疾苦的「天真」關切:
「......北地霜凍,百姓缺衣少炭,父皇仁德,必已著人賑濟了吧?」
父皇看我的眼神,愈發溫和。
一個仁孝、安靜、能稍解煩憂的女兒,比那些只會爭太子之位的兒子順眼得多。
他偶爾會指著奏章問:「永寧,你看這縣令請修河堤,該不該準?」我答得謹慎:
「兒臣愚鈍,只知水患傷民,河堤若固,百姓感念父皇恩德。」
答案無關朝局,卻深合帝王對「仁德」的期許。
在那些謄抄的間隙,奏摺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派系、相互攻訐的痕跡,如同蛛網,深深刻入我腦中。
據我所知,謝世自江南發家。
宮牆之外,暗流湧動。
沈青崖,那個曾在冷宮桃樹下與我交換過詩稿的寒門才子,如今已悄然步入朝堂,任職戶部清吏司,位置不高,卻掌著錢糧賬冊的核驗。
他遞進來的紙條,字字如刀:
「京郊良田三百頃,強佔,戶主滅門,卷宗記為『流寇』。」
「南疆軍餉,三成漂沒,經手人:謝家旁支謝琮。」
「運河漕糧,以次充好,黴米充數,謝氏船行承運。」
小祿子的訊息更瑣碎也更致命:
謝家子弟當街縱馬踏死幼童,賠錢了事;強搶民女入府,其父告狀反被誣陷下獄......樁樁件件,血淚斑斑。
阿阮透過昔日舞姬姐妹,輾轉拿到了一件血衣——一個被奪了田產、打斷了腿的老農,臨死前咬破手指寫下的控訴。
物證已全,皇后被奪權,此時正是扳倒謝世最好的時機。
我常在御花園「偶遇」那位因謝家搶了其子軍功而鬱結於心的老親王。
閒談間,我天真地提起:
「聽聞京郊有富戶佔地極廣,竟養了私兵......唉,若人人都遵父皇法度該多好。」
老親王渾濁的眼珠驟然銳利。
御書房內,父皇正為北地軍糧短缺震怒。
侍奉在側的宮女,狀似無意地低語:
「奴才聽外頭採買的說,京裡糧價飛漲,好些糧鋪都關了門,說是...都被大主顧包圓了囤著呢,也不知要做什麼...」
父皇筆尖一頓,墨跡洇開。
翌日朝堂,老親王手持一份詳實的奏本,當庭彈劾謝琮貪墨軍餉、強佔民田、縱奴行兇!
人證物證,條條清晰。
謝家黨羽倉促辯解,反被清流抓住破綻,引出了更多陳年舊案。
朝堂譁然。
父皇的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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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被解禁後首次求見,正撞上父皇的雷霆之怒。
她本能地為母族辯解:「陛下!樹大招風,定是有人構陷!謝家忠心耿耿,沒有謝家......」
「沒有謝家,就沒有朕今日的安穩了?!」
父皇猛地打斷,目光森寒地釘在她臉上。
「皇后,你是在提醒朕,這江山,是靠你謝家坐穩的嗎?!」
「臣妾不敢!」
皇后臉色煞白,慌忙跪下。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父皇拂袖,將案上彈劾謝家的奏章掃落一地。
「滾回你的椒房殿!好好想想,謝家的忠心,值幾斤幾兩!」
父皇開始大力擢升寒門,其中幾人,恰是沈青崖「無意」間向我提起的「實幹之才」,再由我「無心」地推薦給父皇??2。
12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
我跪在父皇腳邊,為他輕輕捶腿,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父皇...兒臣昨夜,又夢見母妃了...她渾身是血,喊著冤枉...」
父皇閉著眼,手卻微微顫抖。
柔妃,是他心頭一道陳年的疤。
「兒臣斗膽,」我伏得更低,「求父皇...允兒臣...查一查當年舊案卷宗...哪怕只讓兒臣知道母妃究竟為何...兒臣死也瞑目...」
長久的沉默。
父皇疲憊地揮揮手:「......去吧。只准看,不准問,更不準外傳。」
阿阮帶來了薛娘子用命換來的訊息:
當年處理「特殊皮料」的老匠人,還活著!
皇后滅口時,他僥倖墜河,毀了半張臉,隱姓埋名於京畿小鎮。
我派出的心腹,幾經周折找到了他。
陰暗的窩棚裡,老匠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語無倫次:
「...宮裡的...貴人的命令...那皮子...細得不像話...帶著香...還有...還有梅花印子...我不敢留...燒的時候...藏了一片...」
他顫巍巍地從牆縫摳出一個油布包,裡面是宮中特製燈籠內襯的記錄標籤。
雖被火燒過,邊緣焦黑,但殘留的墨跡依稀可辨:
一個扭曲的「謝」字標記,接收日期,赫然是母妃「暴斃」後第三天!
內側,還粘著一絲極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靛藍織物纖維——那是皇后宮中大宮女特有的衣料顏色!
13
皇后在椒房殿內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廢物!都是廢物!」她遷怒於王德全,「連個小賤人都收拾不了!要你何用!」
王德全跪在地上,額頭青紫,老眼渾濁。
他侍奉兩朝,深知謝家氣數將盡,皇后刻薄寡恩。
我的人,在他被罰跪在雪夜時,「恰好」遞上了一件厚裘和一句承諾:「公主說,您老侍奉多年,勞苦功高。若肯安享晚年,公主保您富貴終老,侄子在宮外平安。若不然...張嬤嬤怎麼死的...您心裡清楚。」
王德全看著那裘衣,又看看椒房殿緊閉的門,最終,顫抖著交出了一份名單。
當年參與構陷柔妃「姦情」的宮人名錄,以及皇后透過他傳遞偽造證物的模糊記憶。
「...娘娘親手寫的密令...老奴...真沒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