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皮._第3章 良久
良久,她才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卻又強行扯出一個扭曲的「慈愛」笑容:
「永寧,你受驚了。隨母后回宮,好好歇息。」
她起身,華麗的鳳袍拖曳過冰冷的地磚,走到我面前。
塗著鮮紅蔻丹的冰冷手指,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她俯身靠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
「小、賤、人,本宮真是小瞧你了。」
那尖銳的護甲幾乎要刺破我的皮膚。
我任由她拖著,低眉順眼,聲音細弱卻清晰地回應:
「兒臣...遵命。謝母后...垂憐。」
轉身離開前,我的目光飛快掃過帶著不甘望向我的謝汀。
5
「那位還跪著呢?」
「可不,那幫她的舞女被杖責二十,現在吊著口氣,太醫院那裡不給藥,她就日日跪在椒房殿門前求藥。」
那兩個侍女的議論聲很大。
烈日之下,嘰嘰喳喳的,聽得心煩,但是我不敢懈怠。
「求母后開恩,賜藥救阿阮一命......」
聲音嘶啞,卻足夠清晰,穿透層層宮牆。
宮人們遠遠看著,竊竊私語。
永寧公主為卑賤舞姬長跪求藥的訊息,像長了翅膀。
訊息終是遞到了父皇耳中。
王德全垂手侍立,語調平穩地複述:
「......七公主已跪了整整三日,粒米未進,只為求皇后娘娘賜藥。言道:「母后仁德,必不忍見宮人因小過喪命,若阿阮死,皆是兒臣侍奉母后不周之過,兒臣願代其受罰......」
我父皇沉默良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舊荷包。
「蠢。」他最終只吐出一個字,聽不出情緒。
第七日,椒房殿厚重的門扉終於開了。
皇后的身影被華麗的儀仗簇擁著,投下巨大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她俯視著我,臉上是「痛心疾首」:
「永寧!你這是做什麼?為一個賤婢,如此作踐自己的身子!本宮平日是如何教導你的?仁心,不是這般濫用的!」
她的聲音充滿「慈母」的責備:
「你如此不愛惜自己,讓本宮如何向你父皇交代?讓本宮......如何安心?」
我伏得更低,聲音虛弱卻清晰:
「兒臣知錯...兒臣只是...不忍見母后宮中有性命因兒臣之故凋零...損了母后賢德之名...求母后...開恩...」
她眼中冷光一閃,旋即化作無奈的嘆息:
「罷了罷了!念在你一片赤誠孝心,又如此顧惜本宮顏面。」她朝身後微一示意。
「王德全,把庫房裡那瓶上好的金瘡藥,賜給永寧。」
王德全躬身捧上一個錦盒。
我顫抖著雙手接過,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兒臣......謝母后隆恩!母后仁德,澤被宮闈!」
錦盒入手,分量輕飄,隱隱透出一絲劣質草藥的刺鼻氣味。
回到那間比冷宮好不了多少的偏殿,阿阮趴在簡陋的榻上,背上杖傷潰爛流膿,氣若游絲。
我開啟錦盒,取出那瓶所謂的「上好的金瘡藥」。
褐色的粉末,氣味怪異。
我面無表情地將它盡數倒入窗邊一盆半枯的蘭草裡。
轉身,從枕下暗格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瓶。
瓶身溫潤,裡面是淡青色的凝膏,散發著清冽的藥香。
這是前日父皇「偶然」路過小佛堂,見我「虔誠」抄經,一時「憐惜」賞下的貢品。
指尖沾上冰涼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阿阮猙獰的傷口上。
她的身體因劇痛而抽搐,卻死死咬住嘴唇,沒發出一絲聲音。
上完藥,我喂她喝下偷偷用首飾換來的參湯。
「殿下...」阿阮枯槁的手抓住我的衣角,眼中是瀕死之人抓住浮木的光,「奴婢...這條命...是您的了...」
「活著。」我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平靜無波,「好好活著。」
小佛堂的燈火,燃得更久了。
6
阿阮好起來後,我抄《地藏經》,為皇后「祈福」。
燭光跳躍,映著我蒼白專注的臉。
鮮紅的血珠,飽滿地滲出。
筆尖飽蘸這抹刺目的紅,落在泛黃的宣紙上。
一字,一行,一頁。
血珠滴落,在經卷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觸目驚心的梅花。
王德全「例行」來取經文時,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血字上,又飛快地掃過我毫無血色的臉和纏著細布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公主...何苦如此...」
我虛弱地笑了笑,眼神純淨而虔誠:
「公公,為母后祈福,自然要用心血...方能顯出誠心。母后待我恩重如山,我...無以為報。」
聲音輕得像嘆息。
翌日午後,佛堂的門被猛地推開。
明黃的衣角映入眼簾。
父皇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光線。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案頭,那厚厚一疊、字跡猩紅刺目的經卷上。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最上面那頁。
血字未乾透,微微粘手。
那濃烈的紅,刺得他瞳孔一縮。
他又看向我,我正慌忙起身行禮,身形不穩地晃了晃,手指下意識地藏向身後,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你......」???x父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就是用這個抄的?」
我惶恐地跪下:「兒臣...兒臣只是...」
「皇后就是這樣『善待』朕的女兒?!」
父皇的聲音陡然拔高,怒意勃發,目光如電射向聞訊匆匆趕來的皇后,「讓她用血抄經?!這就是你椒房殿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