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舉人_第9章 下人偏房
下人偏房,是我在住,他的抄本課業,我向來盡心完成,日日替他烹茶,還要任他譏諷——
「蘇瓷,你說,蘇伯伯要知道了你拿這麼雅緻的手藝討好我,會不會氣得來夢裡罵你。」
我眼眶子淺,他說話這樣毒,氣得我淚珠子不受控大滴大滴往下砸。
他欣賞我哭相,又惺惺作態假意安慰:「你瞧你,一句話都說不得,也就我能忍你小性子......」
他哪知,那時我在想——
我寧願爹爹孃親來夢裡罵我,好撲在他們懷裡叫他們好好看看,當年受我蘇家接濟的崔家是如何對待他們女兒的。
他們哪怕來夢裡瞪我一眼,也好叫我仔細看看他們。
崔妄之爹孃在世,受盡寵愛,哪知我每夜都以淚洗面,日日祈禱爹孃入夢。
想起這些事,我又覺眼眶子發熱。
「崔妄之,我以前居然還期望你能回到兒時那般坦誠待人,如今想來,真是錯得可笑。」
我居然還想過,若有一日我們能在一起閒坐聊天,我便把離開清河郡後經歷的事細細說給他聽。
我以為,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妄之哥哥。
呸。
還閒坐聊天,他只配得到一句:
「你給我滾。」
哪知崔妄之跟個狗皮膏藥似的沒臉沒皮。
見我又要落淚,他竟往前兩步,嘴裡念著「蘇瓷妹妹,我真知錯了」,伸手就想來拉我。
誰要你這個晦氣玩意碰!
我被他動作驚到,下意識往後退,卻不想忘記了昨日積雪,腳下溼滑。
我一隻腳剛離地,忽然渾身被一股力道支撐住。
謝雲州攬住我肩膀,讓我安穩挨在他懷裡。
他微微抬著下巴,「崔兄,阿瓷是我未婚妻。
」
他冷下臉,質問道:「崔府辱我未婚妻一事,我還沒來得及上門討公道,崔兄此次前來可是來給個說法?」
謝雲州雖在和崔妄之對峙,卻用這兩句話止住了我的淚。
我定了定心神,也對著崔妄之怒目而視。
老孃鬧完兒子鬧,吃了崔家幾年飯,就給崔妄之當了多久的「下人」,如此還罷了,崔家既貪圖我命格,又捨不得浪費少奶奶的位子,用所謂「嘴上親事」拘我在崔家四年。
真把我蘇瓷當泥塑的吉祥物,想留便留?
我心一橫:「崔妄之,你再糾纏於我,我豁這一身皮肉不要,也要上京告你崔家強搶民女。」
我爹當年因公遭難,賑災途中遭流民搶食奪命,我就不信,為他遺孤的我拿自己作筏子,崔家對頭會不出手。
聽我這麼說,攬在我肩上那隻手緊了緊。
眼見崔妄之又想說些什麼,謝雲州往我身上一靠。
剛剛還筆挺如松,突然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阿瓷,我肩膀疼。」
這下我哪還管得了崔妄之,趕緊攙著謝雲州胳膊把他往屋裡扶。
崔妄之被丟在院子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有小黑,縮在屋門口朝他「汪」兩嘴。
還是等在院外的小廝見情況不對,上前勸他:「少爺,咱們回吧。要夫人知道了,小人命都得去半條。」
崔妄之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謝雲州生的爐火又暖又旺,他早就燒好了水,眉眼彎彎地坐在桌邊看我烹茶。
家中沒有茶盞,索性拿湯碗做茶器,也頗有一番野趣。
「來嚐嚐,我在螺司那裡收的碧螺春。」
15
轉眼,到了年關。
謝雲州得回白水縣陪老父親過年。
他平日處事雲淡風輕,可回去之前,卻肉眼可見地焦慮。
先是裡裡外外幫我置辦好了年貨,又怕我凍著,叫貨郎多抬了幾擔木炭放廚房備著。
柴火更是整整齊齊碼了一面牆。
臨了,他說:「我同府衙的人打好了招呼,若有人找你麻煩,儘管去找張都尉。」
這條街誰不知道我們定了親事,他是前途無量解元郎,只待春闈蟾宮折桂,轉身便能官職加身,倒沒人會找我麻煩。
他怕崔家趁他不在又發癲。
走時,他拍拍小黑腦袋,「好好看家,好好守著——」
守著什麼啊?
這個黑心肝的,故意不說全,跟那話本子寫一半的書生一樣惹人惱火。
自從搬到這間小院,我也開始寫些話本,書齋老闆說閨閣小姐很是愛看,多虧這些金主,終於讓我過了個手頭寬鬆的年。
可謝雲州回白水縣後,我和小黑一人一狗過得確實冷清。
許多人平日裡在京中討生活,到了年關都要走的,就連張家嫂子都帶著一雙兒女回了老家。
門前無人,小黑叫都懶得叫。
除夕這日,官宦富貴人家捨得放鞭炮,外頭終於熱鬧起來。
我早早貼上謝雲州留下的對聯後,就開始琢磨煮兩碗餺飥。
小黑和我,一人一碗。
吃了餺飥,暖呼呼過年。
剛把水倒進面裡,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
我身體突然僵住。
有了之前崔家嬤嬤的事,這次我湊到院門前,小心從門縫中窺探來人。
外頭傳來脆生生的:「是蘇瓷姐姐家嗎?」
竟是紅袖。
她揹著小包袱,撓著頭說不清是委屈還是輕鬆。
「蘇瓷姐,我被公子攆出來了。
」
16
面加水揉成麵糰,搓成長條後揪出一團面劑子,捏成餅泡進水裡。
約莫一炷香後,把泡好的小麵餅在碗邊壓成面片滑進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