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天,媽媽起了個大早,往我的後備箱裡塞滿了東西。
五十斤紅薯、三大罈子醃鹹菜,還有兩麻袋土豆。
她眼圈發紅:
「安安,這都是媽種的,城裡買不到這麼好的。媽怕你在外面吃不慣,特意給你留的。」
「雖然不值錢,但都是媽的心意,你回去別捨不得吃。」
我看著被壓得底盤下沉的車,心裡也有些酸澀,覺得媽媽其實還是愛我的。
1
直到高速服務區,姐姐去衛生間。
我翻著行車記錄儀想看看有沒有違章,卻看見媽媽給姐姐遞銀行卡的畫面。
「給你妹塞那些破爛,是為了堵她的嘴,省得她以後不給家裡花錢。」
「這張卡里有你妹剛給我的十萬塊,你拿去還房貸,別讓她知道。」
看著後備箱裡那堆壓得我車身傾斜的母愛,我突然笑了。
等姐姐回來後,我一腳油門,猛打方向盤,姐姐嚇了一跳。
「你走錯了吧,那是回家的方向!」
「林安,你瘋了嗎!這是回老家的路!我要回去上班,我明天還有早會!」
副駕駛上,姐姐林琳死死抓著扶手,臉色煞白。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的公路,腳下的油門卻沒有鬆開半分。
「停車!你聽到沒有!你幹什麼發這麼大火?」
林琳見我不說話,開始猜測。
「是因為那些紅薯土豆嗎?媽也是好心,那都是無公害的......」
「好心?」
我冷笑一聲,終於開了口。
「既然是好心,這好心怎麼不給你?媽給了你十萬塊錢,卻讓我拉著一車鹹菜給你當司機。這算盤,打得挺響啊。」
林琳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閃爍:
「你......你胡說什麼?什麼十萬塊?媽哪有錢......」
「行車記錄儀開著呢。」
我打斷了她的狡辯。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林琳徹底閉嘴了,她縮在座椅裡,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
我開得很快,一個小時就刀回了那個熟悉的村口。
......
村裡的閒人都聚在牆根下曬太陽,我媽嗑著瓜子,正唾沫橫飛地跟鄰居嬸子們炫耀:
「哎呀,還是我們家安安實在。我說家裡紅薯土豆多,這孩子二話不說,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的!這不,我想給她塞個紅包當路費,她都不要!」
鄰居王嬸一臉羨慕:
「還是老二孝順,不像我家那小子,嫌棄家裡的東西土,連只雞都不肯帶。」
「那是!安安這孩子打小就聽話,我說什麼是什麼......」
「吱!」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硬生生打斷了我媽的吹噓。
車輪捲起的灰塵,撲了正在嗑瓜子的眾人一臉。
「咳咳咳!誰啊這是!怎麼開車的!」
我媽揮著手驅趕灰塵,罵罵咧咧地眯起眼。
待看清車牌號,她愣住了。
「安安?怎麼又回來了?落下東西了?」
我邁步下車,徑直走到車尾開啟後備箱。
一股酸臭味瀰漫開來,是那個密封不嚴的鹹菜罈子漏了。
「安安,你這是......」
我媽走了過來,一臉的不解。
我沒說話,雙手抓起那兩個沾滿泥土的麻袋,狠狠往外一拽。
「嘩啦——」
兩大袋土豆被我傾倒在乾淨的水泥院子裡。
我媽瞪大了眼睛,嘴裡的瓜子殼都忘了吐:
「你幹什麼!你瘋了?!」
緊接著是那五十斤紅薯。
最後,是那三個漏了的鹹菜罈子。
「安安!那是鹹菜!那個不能摔!!」
我媽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尖叫著撲過來想攔。
晚了。
「砰!砰!砰!」
黑褐色的鹹菜湯汁四濺,發黴的菜葉子混著碎瓷片,在院子中央炸開了一朵惡臭的花。
酸腐的氣味衝得周圍的鄰居連連後退,我媽的新羽絨服也濺滿了黑色點子。
她看著滿地狼藉,呆呆地站在原地。
林琳這時候才從副駕駛下來。
「林安!你是不是有病!你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掏出溼巾擦著手指。
看著我媽氣得五官扭曲的臉,我心裡竟然前所未有的暢快。
「林安!你個死丫頭!你是不是中邪了?大過年的你回來給我添堵是不是?」
我媽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都在顫抖。
「我好心給你種的紅薯,醃的鹹菜,你就是這麼糟踐我的心意的?!」
「心意?」
我抬頭直視著那雙偏心偏到胳肢窩裡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媽,您這心意太重了,我無福消受。」
「我給您送回來,您留著,慢慢享用。」
2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屁股坐在大門口的石墩上,眼淚說來就來。
「大家夥兒都來評評理啊!我這是養了個什麼白眼狼啊!我天不亮就爬起來給她裝車,把腰都快累斷了!她倒好,全砸在我家門口!」
「安安,你這是要把媽的心放在地上踩啊!」
周圍的鄰居被我媽這一嗓子嚎得,看我的眼神立馬就變了。
王嬸那個碎嘴子最先忍不住,撇著嘴數落我:
「安安啊,你媽對你多好啊,這紅薯多沉啊,她一把年紀給你裝車。你不吃帶回去送人也行啊,怎麼能糟踐東西,還把你媽氣成這樣?」
「就是啊,現在的年輕人,進了城就嫌家裡髒了。
」
「老二這孩子怎麼現在變得這麼潑辣,連親媽的面子都不給。」
聽著周圍的指責,林琳換上了一副懂事大姐的嘴臉,上來拉著我的胳膊: